忙碌總是讓時間過的更快,等這一批傷員處理的差不多,大家得已緩過一口氣已經是十日之後。
清桅和宋琪兩個人手挽著手走出醫院大樓往宿舍而去,宋琪不知說了甚麼,清桅整個人幾乎都笑倒在她身上。
“站好,我開門。”宋琪輕推了下清桅的腰,逗的她咯咯地笑的“哦”了一聲。
宋琪從口袋裡掏出鑰匙,咣噹當開門,清桅抬頭看了看四周。宿舍樓兩排十來個房間,只有三四個房間亮著燈,走廊上只有兩盞電燈,昏暗中讓人一瞬間的時光錯覺。
三天前,許宴帶著幾名同事跟著舟亭去了前線,走的時候是半夜,她不知道。等白天去找他的時候,人已經不知到了哪裡。
前線、半夜……走的如此匆忙,且沒有讓她知道。
一時間,她心裡五味雜陳,各種擔憂、可怕的情緒翻江倒海,讓她精神恍惚差點弄錯病人的藥。另一個帶隊組長見她心緒煩亂,讓她休息了半天,才繼續回去做事。
噹噹……宋琪手指在木門上敲了敲,“想甚麼呢,趕緊進來啊,都是蚊子。”
“哦。”清桅回過神,扯起嘴角笑了一下才進屋。
“我去洗澡,你要一起嗎?”宋琪脫了醫生袍,開始收拾,找衣服、毛巾。
“不不,你先去吧,我晚點再去。”清桅拒絕的乾脆,脫了衣裳,找了個椅子坐下。
宋琪聽到她的話,直接笑出聲了,“你啊~都十多天了,怎麼還沒習慣。”
“呵呵……”清桅有氣無力的白了宋琪一眼。
自打到了宣市,清桅怎麼也沒想到洗澡成了她的頭等難事。這裡與別的地方不同,洗澡不是獨立的房間,就是一間屋子,大家都上那去洗,赤條條相見就算了,還都毫不避諱地聊天談笑。
宋琪倒也彆扭了幾天,可也就短短几天,她不知怎麼一下就適應了,不僅不害臊,還能加入調笑玩鬧,真是讓她大跌眼鏡。
可清桅……也不知道是小姐脾氣作祟還是南方人的本性,她對此事介意頗深,每次都是等到夜深人靜徹底沒人了才去。
宋琪洗完回來的時候,清桅正趴在桌子上看書,整個人懶懶地。
“看甚麼?”宋琪問。
清桅沒答話,拿起書將封面給她看。
“《新潮月報》,這是……雜誌?”宋琪瞅了瞅她手上那本,又看了看她旁邊桌上還堆著一摞,“《銀光》《青梧》…這些怎麼都沒聽過”
“宣市很多年前發行的了,你自然沒聽過。”清桅從桌上抬起頭,坐直了身子,看著宋琪微微一笑,“當然我也沒聽過。”
“那都多少年前的老黃曆了,你看它們幹嘛啊?”宋琪尖著手指拿起桌上一本,嘖嘖兩聲,“你看這本書皮都掉了。”
“閒的無事隨便看看,你要想看,那兒還有一堆,那是報紙。”清桅指著牆角一個紙箱子。
“謝謝,我就免了,睡覺時間都不夠,哪有功夫看那些。”宋琪嗤之以鼻,端著瓷盆準備去洗衣裳。
清桅笑笑,不以為意,低頭掃視一遍所有的雜誌報紙……看著是舊了一些,但內容有些還是不錯的,都是前人的故事和經歷,打發打發時間未嘗不可。
她正準備繼續看,就聽見剛出門的腳步聲噠噠地又回來了,宋琪的頭從門縫中探進來,低聲問,“清桅,你這些東西哪兒來的?”
“今天頂樓不是又清出來兩間病房,我路過看見打掃衛生的大叔要拿去扔,就隨手拿了幾本過來。”清桅解釋道。
宋琪黑亮的眼眸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才默不作聲地點點頭,丟下一句,“別看太久,快去洗澡,我已經替你看過了,這會兒沒人。”
“好。”
宋琪離開,屋子裡又再次安靜下來。
宿舍的背面挨著莊稼地,白日的暑氣還未散盡,高粱地裡蒸騰著潮溼的熱浪從窗戶翻進來,時濃時淡。遠處林間傳來此起彼伏的蟬鳴,與稻田裡的蛙聲交織成一片。
清桅不時地翻動一頁,當她隨手翻閱一本《青梧》舊刊時,突然一個熟悉的筆名"一葉知秋"赫然映入眼簾。
那是娘未嫁時的署名!她曾在杭州的宅院書房裡見過無數次!!
她的手指猛地一顫,險些將脆薄的紙頁捏碎。
是娘寫的文章?還是……只是巧合?
她的心抵制不住的狂跳,屏住呼吸,雙手將書捧的離電燈更近些,食指小心撫平泛黃紙張上的褶皺,一個字一個字地再次確認。
確實是“一葉知秋”。
那是一篇《西湖夜話》,開篇"盛夏時分,月色浸透西湖荷花,花影婆娑似故人絮語..."字字句句都帶著特有的溫柔筆調,像極了娘。
清桅的視線突然模糊起來,胸腔震顫不已。她緊抿著唇,翻看著雜誌封面—民國四年的五月刊。
按許宴之前說的計算,娘當年離開沈家的時候就是民國四年,時間對得上!
她的心好像再次被重物砸中,一沉再沉,她飛快地跑到那堆舊報紙雜誌前翻找起來。
民國四年……民國五年……民國六年,她努力找出這段時間的一一翻閱。
白皙的手指飛快地一本本舊刊滑過,再沒有甚麼時間比此刻更讓她緊張……翻完所有東西,幸運的讓她再找到了一《青梧》,是民國四年的七月刊,激動的是上面仍是有一篇“一葉知秋”的文章。
她心裡一遍一遍告訴自己,這極大可能就是娘當時發表的文章。
吱呀……身後突然響起的開門聲嚇了清桅一跳,手中的書嘩啦啦落了一地。
端著盆正進屋的宋琪見她那副模樣,眼神也愣了愣,才開口,“怎麼了?嚇著你了?”
“沒,沒有。”清桅再開口,聲音有些啞又些結巴,極不自然。
宋琪以為出了甚麼事,趕緊放下盆走過去看她,離的遠沒看出來,這走近一瞧便看見清桅溼漉漉的眼睛和臉上的淚漬,“看了書怎麼還看哭了?”
清桅微微一笑,彎腰將地上的書小心撿起,“看到一篇文章太感動了,沒忍住。”
“小哭包。”宋琪捏了捏清桅的臉,“快去洗澡。”
“恩。”清桅點頭,趁著收拾衣裳的時候,將那兩本舊刊放進了自己的箱子裡。
東西收拾好,正要出去的時候,看著躺在床上的宋琪突然說,“醫院南邊那個永安包子鋪的肉包特別好吃,我明早上去買,你要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