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琪一句話把問題打岔過去了,清桅便沒有再問。
屋內只剩碗筷的聲音,廚房裡琴姑不知道在煮甚麼,很香,清桅竟覺得一種難得溫馨。
兩個人一言不語,都只專心吃飯,清桅一小碗吃完,便放下碗筷看著宋琪。
“宋琪,不管你因為甚麼要離開宋家,我都支援你。”清桅說著,一手搭在她的手臂上握了握。
宋琪看著自己手臂的手,又抬眸看向清桅,她一臉的正義凜然,堅定不移,好似在做甚麼人生重大決定一樣。
她沒忍住露出了重新見面後的第一個笑容,“你這副樣子是要上戰場嗎?也太誇張了。”
清桅一下湊過去抱住她,眼眶莫名有些發熱,“三天了,終於肯對我笑一笑了。”
宋琪抬手像往常一樣撫嚕了下清桅的後腦勺,臉上露出少見的溫情。
“哦,對了,你現在還上學,都掙不了錢,跟琴姑兩個人怎麼生活啊?”清桅猛地從她身上坐直身子,一臉愁容地瞅著她。
“你傻啊,我就不會在宋家時存一些?”宋琪拍了下清桅的額頭,笑道,“好歹待了十幾年,存的那些夠我們生活幾年。只是我還是想趁著放假出去找個短期工作,能掙一點是掙一點。”
“那你想找甚麼工作?”清桅問。
“沒想呢,到時候看。”宋琪站起身開始收拾碗筷,動作竟也乾脆利落。
“沒事,你要錢不夠的時候,就來找我。我就是你那個可以借錢的朋友。”清桅微笑著,看著宋琪眉眼彎彎,卻盛著深不見底的真誠與溫柔。
四目相對,宋琪突然心底像被燙了一下,猛然一緊。她拿過清桅手中的碗筷,冷聲說,“很晚了,你回去吧。”
清桅看著突然變臉走出去的宋琪,笑容陡然僵在臉上,眼看人要出屋子了,她幾步跨過去跟著她,“宋琪,怎麼突然生氣了?”
她的聲音聽著甜軟又無辜,宋琪原本強硬的心又一下子軟下來,輕嘆一口氣,溫聲回她,“沒有生氣,你在屋子裡等我,我把碗筷收拾了就送你回去。”
“好。”清桅不知道她怎麼了,只好乖乖答應。
清桅在主屋聽著廚房那邊乒乒乓乓的一陣,然後宋琪跟琴姑又說了幾句話才出來。
“走吧。”宋琪說。
清桅跟著宋琪出了小小的院子,兩人往衚衕口去。小道上沒甚麼人,安靜的只有夏日的蟬鳴鳥叫,清冷的月光灑下來,好似帶著絲絲涼意。
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快到衚衕口的時候,清桅說,“就送到這兒吧,車子就在外面了。”
宋琪點頭,往外面瞟了一眼,果然看到陸家的車停的街道旁。
“我走了。”清桅朝宋琪揮一揮手,轉身即走。
宋琪沒有立刻轉身,而是一直看著清桅,她心裡起起伏伏,連地上的影子都有些恍惚。
“清桅。”清桅正要上車,宋琪突然喊住她,好似大喘了一口氣。
“啊。”清桅鄂然地回頭,看見宋琪一個人站在昏黃電燈下,形單影隻。
“如果哪天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你會原諒我嗎?”宋琪問,看著她的目光灼灼,又顯得忐忑不安。
“會!”清桅脫口而出,聲音清甜響亮。
她回答的如此之快,竟沒有半點猶豫,宋琪瞬間被擊中,心裡一軟,眼眶發熱,喉頭哽住一時說不出話來,只定定地望著清桅。
“路上小心,拜拜。”好一會兒,宋琪朝清桅揮了揮,微笑地說。
“拜拜。”清桅也微笑著跟她揮手道別。
宋琪看著清桅的車子消失在馬路盡頭,天氣火熱,幾個小孩在電燈下嬉笑玩耍。
她對秀兒衚衕以及兒時的生活並沒有太多記憶,但此此刻她卻有了真正開始生活的踏實感。
她跟清桅說的是實話,這些年在宋家,她有很多個時刻都想離開,但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直到那天晚上,她不小心聽到宋駿麟說起清桅在馬場,以及與王瑞林的事情,她才驚覺原來是自己一步一步將清桅引入了這個局中。
她對宋家父母這些年談不上愛,更多的是感激,但宋駿麟不一樣,他算是她在宋家最親近的人,從小照顧她為她說話做事,她對他的感情不一樣。即使在知道他對她的存著特殊的感情之時,她在驚惶恐慌之中也依舊對他有著小心翼翼的珍視。
可他怎麼能利用她!一次又一次……
那晚她與他大吵一架,說要離開宋家……聲嘶力竭,瘋狂撕扯之中,她分不清是生氣多一些還是失望絕決多一些,直到最後她被掐的幾近窒息之時,她都仍不肯鬆口放棄。
可宋駿麟是甚麼樣的人,他守了十幾年的人,看著一點一點長大的,放在心尖上的人,他哪裡肯放手。他是寧可一起下地獄,也絕不肯放你一人生的瘋子啊……
宋琪被關了整整七天,人在奄奄一息之間,聽到了他那個條件……那一晚,她像被風浪撞碎的浮萍,她以為自己會死,死在自己的絕望和他眼中的恨與黑暗裡。
但能離開的訊息拯救了她,他給了她舊屋的鑰匙和一筆錢,她沒有客氣,拿了自己所有東西,帶著琴姑離開了宋家。
她不知道這樣做是不是對,但她知道,自由是需要付出代價的,她從不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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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開始之後,清桅便恢復了在和誠醫院的實習工作,每天早出晚歸,忙的暈頭轉向。雖然身體都累的不想動彈,但心情是愉悅的,因為宋琪也被她拉來醫院當實習生,兩個人的關係甚至變得比之前在學校更好了。
如此忙碌一直到七月底的那天,北街一場大火,醫院突然被送來一大批受傷患者。
“快快,都快一點!”醫院門口擠滿了車和人,處處都是哭喊、鮮血、受傷的百姓,許宴帶著一群醫生護士急忙跑過來救治。
“小心,這個直接進手術術”
“是。”
“曉雯,這兩個帶去清理傷口幷包扎”
“是。”
“清桅你帶一個人去那邊,看看那個車上甚麼情況,別擋著路。”
“是。”
清桅帶著另一個同事,慌忙穿過紛亂的人群,跑向右邊稍外面一點的一輛黑色汽車旁。
她正抬手敲車窗,車門突然一下被從裡面推開,一個衣衫被燒爛,滿臉黑色汙漬的姑娘跑著下車,拉著她的手就哭,“醫生,快救救我家小姐,快救救她……”
“好好,你先讓開,我看一下。”
清桅走到車邊往裡看一眼,一女子正斜倒在車邊,衣裳被燒的破破爛爛,一道深紅的傷痕如蜿蜒的蛇,從鬢角劃至下巴,皮開肉綻,血跡已凝固成暗褐的痂。手臂上,幾處燒傷泛著水泡,面板紅腫,傷勢極其嚴重。
她仔細凝神一看,原來那血跡斑斑的臉是陶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