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門咔的一聲合上,視線頓時暗了下來,昏黃的燈自頭頂打下來,清桅能看到腳下自己的影子,像一團黑色的煙霧籠罩在周身。
王雙提的條件,對她來說,不是甚麼難事,可能不能做到,全在王瑞林,只是他那樣的人,誰又能管得住呢?
按王雙的說法,此事不是她們王家做的,也與王瑞林無關,但她又不能出面澄清……並且還讓她不要過於擔心,對方的目標不是她。
既然目標不是她,卻又能讓人如此費盡心思,那目標就只能是陸璟堯。
思及此,她心裡陡然生起一股驚駭,捏著手包的手忍不住一再用力。
“小姐,到了。”慕青玄站在電梯門外,一手攔著電梯門。
外面燈光極亮,清桅自思緒中回過神來,從電梯裡走出來。
大概是有甚麼聚會活動,飯店門口停滿了車,人聲熙攘,清桅正往外走,就看到一群衣著光鮮的年輕太太小姐們正有說有笑的進來。
飯店只有一個旋轉大門,她們人多烏泱泱一群,清桅只好在停在幾步之外等著。
突然不知誰先起的頭,各種議論的聲音紛紛響起,“那不是今兒上報的陸家四少奶奶呢?”
“是那位陸司令的太太?上甚麼報了?”一名女子接話道,眼睛不斷往清桅這邊瞟。
清桅聞聲,不動聲色地側過身,面朝大門外,巨大的落地窗外仍是滂沱大雨,眼前一片迷霧,甚麼都看不清。
那女子低聲不知道說了甚麼,緊接著一陣壓著聲音的驚呼:
“真的假的?”
“都結婚了她怎麼敢的啊?那人可是陸四少。”
“甚麼真的假的,報紙上都登了照片的,哎呦,你是沒瞧見……我不說了不說了,要是我真是再也不敢出門了。”
“那姑娘看著挺文靜的,也不像那樣的人啊。”
“人吶,知人知面不知心,外表看著文靜嫻淑,骨子裡不知道是怎樣水性楊花、朝三暮四的人呢”
“……”
聲音漸漸遠了,清桅閉了閉眼,微微仰頭,將眼底不自覺泛起的水光壓了回去。她的胸口像是被壓了上千斤重的石頭,難過緊緊捆著她,好似怎麼都掙不脫。
慕青玄站在她身後,一動不動地看著她,好一會兒,他才看到她緊繃的身體緩緩鬆下來,而後聽到她輕淺的聲音,“青玄,去沈家。”
“是。”慕青玄答。
即使王雙不願意以真實署名為她做澄清,哪怕只是一個旁觀的第三人肯替她說一句,她也要極力去做。要登報澄清,可她不認識京新報的人,她得去沈家找找七哥。
汽車停在沈府門口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雨勢不減,天色昏沉,沈府門口的兩個紅燈籠早早的就點亮了。
清桅撐著傘一步一步自水中走過去,不過三四米的距離,裙襬就全打溼了,她猛地冷不丁打了個寒顫。
她在柒園待的不久,沈世誠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她所為何來,清桅說了自己的想法,沈世誠自是極願意幫忙,說是一會兒就讓人去辦。之後又聊了幾句家常,沈世誠有意安慰她,挑著輕鬆有趣的話題跟她東一句西一句,好似往日還在沈家打鬧的日子。
清桅心情好了不少,但也因為七嫂有孕在身,需要靜養,她也就很快離開了。
清桅領著慕青玄從柒園出來,正要去花滿閣給嫡母請安,剛走到門口,就見蘇木已經等在了門口,她略有些驚訝,看一眼慕青玄才跟了過去。
前廳裡,嫡母和雪姨兩人正說著話,見清桅進來,原本面無表情的臉上頓時變得嚴肅。
“見過母親,雪姨。”清桅一一行禮。
“來了。”坐在正位的沈夫人,極圓潤的臉上凌厲的眸子半闔,語氣冷漠,甚至一貫的‘坐’都沒有。
沒讓坐,清桅只好乖乖地站著。
“小九,按說你已經是嫁出去的人了,言行品德自有夫家人管教,我也不願多說甚麼。但今日之事,你可是讓沈家再次丟臉,丟的整個北平人盡皆知!”
“你一個已婚女子,出門在外不知道與人保持距離,不知道檢點的嗎?!”
沈夫人一想起早上看到的報紙和裡裡外外傳的那些話,就越說越氣,看著站在屋子中央不說話的清桅,更是怒上心頭,“怎麼不說話?平日裡不是最能說,這會兒啞巴了?!”
“如果我說事情不是報上寫的那樣,您信嗎?”清桅開口聲音已經帶了顫音,她沒想哭,特別是在這位一直不喜歡她的嫡母面前,可此時,她心裡委屈的就是忍不住。
“我信?我怎麼信,報上那麼大的照片不是你?”沈夫人見她又一副倔強不敢認的樣子,氣勢越發的狠厲。
“再說,我信不信有甚麼用,我要的是沈家的口碑和門風,你能讓所有人都信嗎?”
後面她在說甚麼,清桅沒有在聽,只是半低著頭站在那裡,孤零零的身影在雨幕的背景下顯得格外孱弱和清冷。
她不知道在花滿閣待了多久,她只知道從沈家出來的時候,明明那麼悶熱的六月天,她卻手腳冰涼,冷的好像四肢都凍僵一般,甚至連上車的時候,她一步沒跨上去差點摔了,還是慕青玄扶著她才上了車。
回到璟園,累了一天,她臉色蒼白的不像樣子,連晚飯都沒吃就回了臥室休息。半夜的時候,她突然發起燒來,昏昏沉沉間她聽鈴蘭坐在床邊偷偷的哭,但她沒有力氣安慰。流言蜚語受了,侮辱謾罵也捱了,她現在就想好好睡一覺。
第二天一早,鈴蘭正糾結要不要去叫醫生,但清桅自己醒了,而且還像往常一樣,洗臉換衣收拾好準備去學校。
“小姐,你這燒還沒退呢,今日要不就別去學校了,在家休息養養。”鈴蘭端著早餐過來,看她臉色憔悴,仍是勸著。
“不用,一點發燒而已,沒事的。”清桅喝一口粥,嘴裡燒的沒甚麼味道,但還是很專注的吃起早飯來,
“可是……”
“別可是了,青玄呢,我怎麼沒見他人。”清桅一邊吃一邊問。
鈴蘭正要開口,就見慕青玄從外面進來,手裡拿了一份報紙,“小姐,京新報。”
清桅當即放下碗筷,接過報紙翻起來,但越翻臉色越是不對,報上沒從頭到尾,從版頭到尾頁夾縫都沒有她的澄清內容,“怎麼回事?昨日七哥不是帶著你去了報社嗎?怎麼沒發?”
慕青玄知她心裡著急,剛要開口解釋,就見清桅話都沒等得及聽他說,就自顧往外去,“我們現在去找七哥。”
“小姐,我早上去了沈家,七少爺不在。”慕青玄急聲喊住她。
“不在?”清桅問。
“是,福生說昨晚七少奶奶突然身體不舒服,七少爺這會兒還在醫院守著。”慕青玄答。
七哥不方便找,那還能找誰?明明事情都在朝好的方向發展,怎麼會突然又生了變故?
清桅站在門口,看著外面仍淅淅瀝瀝未停的雨,整顆心就像被這冷冰冰的雨淋了一天一夜,壓抑深沉到連呼吸都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