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楓神色淡然,彷彿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只是輕輕一笑,並未言語。
陳玉樓深吸一口氣,似乎想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但顯然失敗了。
他猛地噴出一口鮮血,鮮紅的血漬濺在八卦油紙上,將那黃色的紙張染得斑駁陸離。他身體晃了晃,幾乎要栽倒在地。
王胖子嚇了一跳,下意識想往後躲,卻被胡八一伸手攔住。
胡八一眉頭緊鎖,緊緊盯著陳玉樓,眼神凝重。
陳玉樓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跡,喘息著,目光卻倔強地轉向一直安靜站在葉楓身後的李清露。
他咬著牙,聲音因受傷而更加嘶啞,卻帶著一股不服輸的狠勁:
“咳咳……老朽今日……算是栽了。但……但這位姑娘的卦象,老朽必須再看一看!”
“老朽倒要看看,是何等命格,能與先生你……產生如此深厚的因果牽連!”
不等眾人反應,他再次抓起那五枚沾了自己鮮血的銅錢,甚至來不及擦拭,就顫巍巍地再次撒向油紙。
這一次,銅錢落地之聲都顯得有氣無力。
他強撐著精神,再次俯身解讀,口中唸誦的卦辭變得更加晦澀、破碎,夾雜著痛苦的悶哼。
然而,僅僅過了幾秒鐘,他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雷電擊中,整個人猛地向後彈開,第二次大口噴血。
這次的血幾乎呈噴射狀,濺得到處都是,連葉楓和胡八一的衣角都未能倖免。
“噗——”
陳玉樓直挺挺地向後倒去,面如金紙,氣息微弱,徹底暈厥了過去。
院中一片死寂。只有風吹過老槐樹枯枝的嗚咽聲,以及王胖子粗重的呼吸聲。
葉楓看著地上昏迷不醒的陳玉樓,無奈地翻了翻白眼,低聲對身邊的李清露道:“看來這位卸嶺魁首,今日是踢到鐵板了。”
但他隨即又正色道,語氣中帶著一絲難得的讚許,“不過,他能憑藉卦象反噬窺見一二,這份修為,確非尋常江湖術士可比。
“若無真本事,也引不來如此猛烈的反噬。”
胡八一反應最快,一個箭步上前,探了探陳玉樓的鼻息,又按了按他腕間的脈搏,沉聲道:“還有氣,就是脫力太重,氣血逆行。”
“胖子,搭把手,趕緊抬我屋裡去!這大太陽曬著,人也受不了。”
“得嘞!”王胖子雖然剛才被嚇了一跳,此刻也收起了嬉皮笑臉,麻利地蹲下身,和胡八一一起,一託肩一抱腿,將瘦弱的陳玉樓架了起來。
陳玉樓在昏迷中發出一聲無意識的呻吟,身體軟綿綿的,全無剛才算命時的那股神秘氣勢。
胡八一和王胖子一前一後,將陳玉樓抬進了他們暫住的房間,小心地放在還算乾淨的木板床上。
王胖子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躺在床上人事不省的陳玉樓,撇了撇嘴,一臉不屑地嘟囔道:
“呸!我還以為這瞎子多厲害呢,搞了半天就是個銀樣鑞槍頭!”
“算個命而已,至於噴出兩口老血麼?還暈倒了,真是晦氣!”
“萬一這傢伙有個三長兩短,賴上咱們怎麼辦?”
“這李家溝本來就夠亂了,平白無故又惹一身騷!”
胡八一正在檢查陳玉樓隨身是否帶有藥丸之類的東西,聞言頭也不抬地訓斥道:“胖子,少說兩句!”
“人家就算再不對,也是衝著我們來的,而且剛才那卦象反噬,你也看見了,非同小可。”
“人家是真有兩把刷子,只是碰上的對手……比較特殊。”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窗外葉楓所在的方向。
王胖子撓了撓頭:“特殊?老葉當然特殊了!老葉和李小姐那可是神仙般的人物!”
“可這瞎子給老葉她們算卦,怎麼會傷成這樣?”
“難道老葉是甚麼……天煞孤星、剋死親孃的那種命格?”他越說越離譜,眼睛瞪得溜圓。
胡八一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去你的!老葉是甚麼人,就老葉這桃花運,你說他天煞孤星?”
“少在這兒瞎咧咧,趕緊找點清水來,再看看村長那兒有沒有甚麼提氣的草藥!”
王胖子“哦”了一聲,不敢再多嘴,轉身去找水。
胡八一獨自留在房中,看著昏迷中的陳玉樓,眉頭緊鎖。
他輕輕解開陳玉樓的衣襟,發現他胸口面板下隱隱有青黑色的脈絡浮現,顯然是氣血逆行、嚴重內傷的跡象。
他又小心地取下了陳玉樓的墨鏡,露出一雙緊閉的、眼窩深陷的眼睛,眼瞼下是濃重的烏青。
胡八一看上葉楓,老葉,你是不是知道些甚麼?
葉楓點了點頭:“他叫陳玉樓,卸嶺魁首陳玉樓!”
“卸嶺力士,陳玉樓……”胡八一低聲自語,回憶著關於這位傳奇人物的零星記載。
“聽說他當年為了尋找雮塵珠,幾乎踏遍了華夏名山大川,精通風水秘術、機關破解,更兼一身橫練功夫。”
“沒想到如今落魄至此,竟淪落到為一個陌生人行卦而遭受如此重創……”
他搖了搖頭,從陳玉樓的貼身口袋裡摸索出兩個小瓷瓶,開啟聞了聞,一股濃烈的藥味沖鼻而來,應該是療傷和提氣的丹藥。
胡八一猶豫了一下,還是倒出兩粒顏色暗紅、氣味腥甜的丹藥,撬開陳玉樓的牙關,小心地塞了進去,又用隨身的軍用水壺餵了少許清水送服。
做完這些,他坐在床邊,靜待陳玉樓甦醒,心中卻是波瀾起伏。
見此一幕,葉楓和李清露二的轉身便離開了房間。
陳玉樓的遭遇,無疑是一個強烈的訊號,預示著李家溝之事,遠比他們之前根據那隻靴子和“虛冢引鳳”局所推測的,要複雜和危險得多。
這位卸嶺魁首的現身與重傷,像一塊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漣漪,正一圈圈向外擴散,將他們所有人都捲入其中。
葉楓和李清露來到了院子之中啊,李清露看著葉楓嘴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彷彿一切盡在掌握之中。
李清露有些疑惑地望著他,輕聲道:“葉楓,那老頭不會有事吧?”
葉楓收回目光,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無妨,他死不了。”
“這點反噬,對他而言,或許是件好事!”
時光荏苒,兩天後的清晨,天光熹微,胡八一和王胖子所住的房間裡傳來一聲壓抑已久的呻吟。
躺在床板上的陳玉樓眼睫顫動,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神雖然依舊渾濁,卻恢復了幾分清明。
他試圖轉動脖頸,牽動了內傷,不禁倒吸一口涼氣,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胡八一一直警覺地靠在炕桌旁打盹,聞聲立刻驚醒,見狀連忙起身:“陳前輩,您醒了?感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