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白月凝和葉銘照常在院子裡喝茶,看著洛雲峰的雲霧聚散。
茶是趙小七新送來的春茶,香氣清冽。
陽光透過老松樹的枝葉灑下來,在石桌上投下斑駁光影。
葉銘放下茶杯,忽然說:“時間差不多了。”
白月凝抬眼看他。
“在這裡該做的都做了,該留下的都留下了。”葉銘看著遠處的山巒。
“再待下去,就該捨不得走了。”
白月凝沉默片刻,點頭:“那就走吧。”
沒有更多討論,沒有猶豫不決。
就像當年決定留下一樣,現在決定離開,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他們先去了一趟東峰,王承如今已是元嬰修士,正在指點自己的弟子練劍。
看見白月凝和葉銘來,他讓弟子們自行練習,快步迎上前。
“乾孃,乾爹。”
白月凝看著他,當年那個抓著木劍搖搖晃晃的孩子,如今已是能獨當一面的峰主。
時間過得真快。
“我們要走了。”葉銘說。
王承怔了怔,隨即明白過來:“飛昇?”
“嗯。”
王承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露出笑容:
“孩兒為乾孃乾爹高興。”
王擎霄和林詩璇聞訊趕來,兩人都已突破到元嬰後期期,但在此刻,他們眼中沒有修為的高低,只有朋友即將遠行的不捨。
“真要走?”王擎霄問。
“真要走。”葉銘答。
林詩璇握住白月凝的手:“還會回來嗎?”
白月凝搖頭:“不知道。”
修真之路,一界一重天,飛昇之後,再想回來就不容易了。
“那就好好走。”王擎霄重重拍了拍葉銘的肩。
“到了那邊,也記得好好過。”
“當然。”
他們在東峰坐了一下午,說了很多話。
說起當年在沉劍谷的初次並肩,說起在鬼哭澗的生死一線,說起對抗虛無族的艱難時刻,也說這些年平凡日子裡的點點滴滴。
回憶如水,淌過時光。
傍晚時分,白月凝和葉銘告辭離開,走到院門口時,王承忽然叫住他們。
他跪下來,鄭重地磕了三個頭。
“乾孃,乾爹,養育教導之恩,孩兒永世不忘。”
白月凝彎腰扶他起來,伸手理了理他的衣襟:
“好好修煉,好好生活。”
“孩兒明白。”
離開東峰,兩人去了執事堂。
趙小七正在處理宗門事務,聽見他們要飛昇的訊息,手中的玉簡掉在桌上。
他站起身,嘴唇動了動,最終只說出一句:
“弟子……為師尊和師兄高興。”
白月凝看著他,當年那個扎馬步都搖搖晃晃的孩子,如今已是能執掌宗門事務的長老。
她伸手拍拍他的肩:“這些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趙小七眼眶微紅。
“能跟著師尊修行,是弟子的福分。”
“洛雲峰以後就交給你了。”
“弟子定不負所托。”
最後,他們去見了清源真人,老宗主已經卸任,如今在後山隱居。
聽他們說完,他只是點點頭:“去吧,該走的時候就要走。”
“這些年,多謝宗主照拂。”白月凝行禮。
清源真人擺擺手:“是你們照拂了青雲宗,照拂了這片天地。”
一切告別妥當。
飛昇之日選在三天後的正午。
地點就在洛雲峰頂,沒有邀請任何人觀禮,但訊息還是不脛而走。
那天,從清晨開始,就有修士陸續來到青雲宗外圍的山頭。
他們不靠近,只是遠遠望著洛雲峰的方向。
有青雲宗弟子,有其他宗門長老,有散修,甚至有些凡人站在更遠的地方。
所有人都在等待。
正午時分,白月凝和葉銘登上洛雲峰頂。
他們穿著最簡單的白衣,並肩站在崖邊。
陽光正好,萬里無雲。
“準備好了嗎?”葉銘問。
“準備好了。”白月凝答。
兩人相視一笑,同時放開了對修為的最後一絲壓制。
沒有雷劫。
沒有烏雲。
天空依然湛藍,但開始泛起淡淡的金輝。
那金輝越來越亮,越來越濃,最後化作漫天的霞光。
霞光從整片天空的每一寸地方透出來,柔和溫暖,像天地在微笑。
接著,有聲音響起,是萬物之音。
風聲,水聲,鳥鳴聲,草木生長聲,靈力流淌聲……所有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奇妙的韻律。
那韻律裡沒有詞語,卻能讓人聽明白——那是祝福。
萬靈的祝福。
白月凝感覺到腳下的山巒在微微震動,整片大地在與他們共鳴。
她能“聽”到青雲宗每一座山峰的送別,能“聽”到東海潮汐的致意,能“聽”到北境風雪的問候。
這片他們守護過的天地,在用它的方式說再見。
葉銘伸出手,白月凝握住他的手。
十指相扣,劍丹與靈蘊核心完全共鳴,與這片天地的本源也完全共鳴。
霞光越來越盛,將他們籠罩其中。
兩人緩緩升起。
霞光託著他們,祝福聲環繞著他們,整個世界的本源都在溫柔地推送。
升到高空時,白月凝低頭看了一眼。
她看見洛雲峰的竹舍,看見東峰上仰頭望著的王承和王擎霄夫婦,看見執事堂前站著的趙小七,看見遠處山頭上那些靜靜目送的修士和凡人。
她還看見更遠的地方。
月瑤墳墓旁那棵老松樹,樹枝上那截紅頭繩在風中飄動。
看見東海潮汐劍閣,海珠正帶著弟子朝這個方向行禮。
看見北境冰魄部族,蒼骨長老仰望著天空。
看見遙遠星海深處,那個叫“啟”的萌芽微微顫動,似乎在感知著甚麼。
所有的一切,都在目送他們離開。
葉銘也看著下方,他握緊白月凝的手,輕聲說:
“該走了。”
白月凝點頭,兩人不再留戀,轉身面向更高的天空。
霞光在他們面前緩緩分開,露出一條通道。
他們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這個世界。
然後攜手向前,步入通道。
就在他們進入通道的瞬間,整片天地突然爆發出最燦爛的光芒。
所有的光芒匯聚成一道光柱,追隨著他們進入通道,像最後的擁抱,最後的送別。
通道緩緩閉合。
霞光漸漸散去。
天空恢復湛藍,陽光依舊明媚。
洛雲峰頂空無一人,只有風還在吹。
山下,王承仰著頭,久久沒有動。
王擎霄攬住他的肩,林詩璇輕輕擦去眼角的淚。
趙小七對著天空深深一禮,然後轉身,繼續處理宗門事務。
遠處的山頭上,修士們陸續散去。
有人感慨,有人羨慕,有人若有所悟。
世界恢復了平靜。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甚麼不同了。
洛雲峰的竹舍裡,茶還溫著,桌上的棋盤還擺著未下完的棋。
屋簷下的長明燈靜靜亮著,像在等待永遠不會回來的主人。
而更高的世界裡,兩個身影從光芒中走出。
葉銘站穩後,環顧四周。
這裡的天更藍,靈氣更濃,山川更奇,一切都顯得陌生又新奇。
他看向白月凝,笑了:“我們到了。”
白月凝也看著四周,然後看向他:
“嗯。”
兩人相視一笑,攜手向前走去。
前方是更廣闊的天地,更漫長的道途。
但這一次,他們依然並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