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是在一個尋常的午後做出的。
那天白月凝在院子裡看葉銘教劍,六個孩子已經能完整演練一套基礎劍訣。
收劍時,趙小七忽然問:“師尊,您和葉師兄甚麼時候舉行雙修典禮呀?”
空氣安靜了一瞬,葉銘手裡的竹枝停在半空。
白月凝抬眼看向趙小七,孩子一臉天真,顯然只是隨口一問。
旁邊幾個孩子也跟著看過來,眼裡都是好奇。
白月凝沒有回答,只是說:“今日功課結束,回去吧。”
孩子們行禮告退,小跑著離開院子。
等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山道盡頭,葉銘才放下竹枝,走到白月凝身邊坐下。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葉銘先開口:“其實那小子問得挺有道理。”
白月凝看向他。
“我們……”葉銘斟酌著用詞。
“經歷了這麼多,也該有個正式的說法。”
“你想要儀式?”白月凝問。
“不是儀式。”葉銘搖頭。
“是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們選擇了彼此。”
“王擎霄和林詩璇有他們的婚禮,我們也可以有我們的。”
白月凝想了想:“好。”
就這麼簡單。
訊息傳開時,王擎霄正在練拳,聽到林詩璇說完,他一拳砸在測力石上,石頭裂開幾道縫。
“終於!”他哈哈大笑。
“等這天等好久了!”
林詩璇也笑,眼裡閃著光:“我來佈置洞房。”
“那我當證婚人。”王擎霄拍胸脯。
“保證辦得熱熱鬧鬧的。”
但白月凝和葉銘都不想要熱鬧,他們只請了最親近的幾個人:
王擎霄和林詩璇,六個徒弟,墨淵長老,還有洛雲峰的幾位老執事。
地點就定在洛雲峰的竹舍前,時間選在三天後的黃昏。
那天天氣很好,夕陽將落未落,天空染著橘紅與淡紫。
竹舍前的空地上擺了幾張竹桌,桌上放著林詩璇親手做的點心,墨淵長老帶來的靈茶,還有王擎霄不知從哪弄來的幾罈好酒。
六個孩子早早就到了,穿著新洗的弟子服,站得筆直。
趙小七手裡捧著個木盒,緊張得手心出汗。
白月凝和葉銘從竹舍裡走出來,兩人都穿著簡單的紅色長袍。
不是那種繁複的禮服,而是最樸素的樣式,只在衣襟袖口繡著暗金色的紋路。
白月凝的長髮用一根木簪綰起,葉銘的頭髮整齊束在腦後。
他們並肩站在一起,看著眼前寥寥幾位賓客。
王擎霄第一個上前,手裡拿著兩杯酒:
“按規矩,證婚人得說兩句。”
他頓了頓,似乎在想詞,最後乾脆一擺手:“算了,那些虛的不說,我就說一句——”
他看向白月凝和葉銘:“你們倆,天生就該在一起。”
說完把酒杯塞到兩人手裡。
白月凝接過酒杯,酒液澄澈,映著夕陽的光。
她看向葉銘,葉銘也正看向她,兩人同時舉杯,一飲而盡。
酒很烈,從喉嚨燒到胃裡,但那份灼熱很快化作暖意,融入進身體裡。
林詩璇走上前,手裡捧著兩枚玉佩,玉佩是白玉雕成,一枚刻著流雲紋,一枚刻著雪花紋。
她把玉佩分別遞給白月凝和葉銘:“這是我和擎霄一起做的,不是甚麼貴重東西,但能彼此感應。”
“以後無論相隔多遠,都知道對方平安。”
白月凝接過刻著雪花的玉佩,入手溫潤,能感覺到內部有微弱的靈力流轉,與另一枚玉佩隱隱呼應。
“謝謝。”她說。
林詩璇笑著退開。
接下來是六個孩子,趙小七捧著木盒上前,小心翼翼開啟。
盒子裡是一幅卷軸,孩子們一起展開,那是一幅畫,畫的是洛雲峰的竹舍,竹舍前有七個小人,六個在練劍,兩個站在一旁看。
筆法稚嫩,線條歪歪扭扭,但每個人物都畫得很認真。
畫下方還歪歪斜斜寫著幾個字:師尊和葉師兄要永遠在一起。
白月凝看著那幅畫,許久才說:“畫得很好。”
孩子們臉上頓時綻開笑容。
墨淵長老走過來,手裡沒拿禮物,只是對兩人點點頭:
“道途漫長,有人同行是幸事。”他說完就退回座位,端起茶杯慢慢喝。
洛雲峰的幾位老執事也簡單說了幾句祝福的話。
他們看著白月凝長大,從外門弟子到真君,如今看她找到相伴之人,眼中都有欣慰。
儀式簡單得近乎隨意,但正是這份隨意,讓白月凝感到真實。
沒有繁文縟節,沒有賓客如雲,只有幾個真正在乎他們的人,在這樣一個黃昏,見證他們的選擇。
王擎霄又倒了兩杯酒,這次是合巹酒,兩隻酒杯用紅繩系在一起,杯腳相連。
白月凝和葉銘各執一杯,手臂交纏,將酒飲盡。
飲完酒,王擎霄一拍手:“禮成!”
沒有鑼鼓喧天,沒有鞭炮齊鳴,只有幾聲掌聲,和孩子們興奮的歡呼。
但這就夠了。
暮色漸濃,竹舍前掛起了燈籠。
林詩璇親手做的點心被端上桌,墨淵長老的靈茶香氣四溢,王擎霄拍開酒罈泥封,給每個人都倒了一杯。
“今天不醉不歸!”他大聲說。
但實際上沒人喝醉,孩子們只能喝果汁,幾位老執事淺嘗輒止,墨淵長老只喝茶。
王擎霄自己喝得最多,但以他的體魄,那點酒根本不算甚麼。
白月凝和葉銘並肩坐著,看眼前這一幕。
燈籠的光暖黃,映在每個人臉上。
王擎霄在講他當年怎麼一拳打退妖獸,孩子們聽得眼睛發亮。
林詩璇笑著給他添茶,提醒他別吹過頭。
墨淵長老在跟老執事們討論某種新發現的靈植特性。
平凡,溫馨。
白月凝端起茶杯,指尖碰到腰間的玉佩。
那枚刻著雪花的玉佩微微發熱,她知道,是另一枚玉佩的主人也正握著它。
她轉頭看葉銘,葉銘也正看著她,眼中映著燈籠的光,亮得像星星。
他甚麼都沒說,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掌心相貼,溫度傳遞。
白月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天罡劍域,面對虛空眼眸的絕望時刻。
那時她以為會失去他,以為漫長的等待不會有結果。
但現在他在這裡,有血有肉,有溫度的手握著她的手,在這樣一個尋常的夜晚,在親友的祝福中。
命運真是奇妙。
酒宴持續到夜深,孩子們困了,被老執事們送回去休息。
墨淵長老也起身告辭,走前對白月凝和葉銘說:
“明日不必來請安,好好休息。”
王擎霄和林詩璇是最後走的,林詩璇把白月凝拉到一邊,小聲說了幾句話,然後笑著退開。
王擎霄重重拍了拍葉銘的肩:“好好對她。”
“當然。”葉銘說。
兩人離開後,竹舍前安靜下來。
燈籠還在亮著,桌上的杯盤還未收拾。
夜風吹過,帶來遠處山林的氣息,超脫大陣的光芒在天際流轉,溫柔籠罩著這片大地。
白月凝和葉銘站在燈籠下,誰都沒動。
許久,葉銘才開口:“今天……挺好的。”
“嗯。”
“比我想的還好。”葉銘說。
“簡單,真實,都是真正在乎我們的人。”
白月凝點頭,她也這麼覺得。
兩人開始收拾桌子,杯盤不多,很快就洗淨歸位。
燈籠一盞盞取下,竹舍前的光漸漸暗了,只剩下屋簷下那盞長明燈還亮著。
走進竹舍時,白月凝看見林詩璇佈置的洞房。
沒有大紅大紫,只是多了幾樣簡單的東西:
窗臺上擺著一瓶新採的野花,床上鋪著乾淨的素色床單,桌上放著兩杯清水。
樸素,卻用心。
葉銘走到桌邊,拿起一杯水喝了一口,然後看向白月凝:
“緊張嗎?”
白月凝想了想:“不緊張。”
“那就好。”葉銘笑了。
“其實我也不緊張,就是覺得……像做夢。”
白月凝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夜色。
星光滿天,洛雲峰在夜色中靜靜矗立。
這裡是她修行開始的地方,也將是她與相伴之人共度漫長歲月的地方。
她轉身,看向葉銘。
葉銘也正看著她,眼中沒有戲謔,沒有調侃,只有平靜而深沉的溫柔。
那溫柔像夜色,包裹一切,包容一切。
“葉銘。”白月凝叫他的名字。
“嗯?”
“謝謝你回來。”
葉銘怔了怔,然後笑了,他走到她面前,伸手輕輕拂開她額前一縷碎髮。
“該說謝謝的是我。”他說。
“謝謝你等我,謝謝你願意陪我走到這裡,謝謝你選擇和我一起走下去。”
白月凝握住他的手。
十指相扣。
窗外,最後一盞燈籠也熄了。
整座洛雲峰沉入安寧的夜色,只有屋簷下的長明燈,還亮著溫暖的光。
那光會一直亮著,就像他們選擇彼此的心,永不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