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雲峰的清晨與往日並無不同。
白月凝坐在竹舍外的石凳上,看葉銘教六個孩子練劍。
他手裡拿著一根細竹枝,偶爾點出,糾正某個孩子的姿勢。
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他新生的黑髮上鍍了層淡金。
“手腕放鬆,不是讓你把劍扔了。”葉銘的聲音帶著笑意。
“想象劍是你手臂的一部分,就像這樣——”
他接過木劍,隨手一劃,劍尖在空中帶起流暢的弧線。
六個孩子看得眼睛發亮。
白月凝靜靜看著。
三年零七個月的等待,兩個月的重塑,再到如今這樣尋常的早晨。
有時她會覺得不真實,像一場漫長的夢,醒來時發現最重要的人就在身邊,日子平淡得讓人想要握緊。
她確實握緊了手,掌心傳來熟悉的溫度,是劍丹深處那團與葉銘同源的本源在緩緩流轉。
這感覺時刻提醒她:他回來了,真的回來了。
“師尊。”
最小的弟子趙小七跑過來,額頭帶著汗,眼睛亮晶晶的:
“葉師兄說我今天馬步扎得穩多了!”
白月凝點點頭:“繼續練。”
趙小七用力應了一聲,跑回隊伍裡。
葉銘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很自然地拿起她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教孩子比打架累多了。”
“你可以不教。”
“那不行。”葉銘放下杯子,笑容懶洋洋的。
“答應了的事就得做到,而且——”
他頓了頓,看向那群練劍的孩子:“看著他們一點點進步,挺有意思的。”
白月凝也覺得有意思,這種平靜的日子,是她曾經不敢奢望的。
天罡劍域的生死一線,對抗虛無族的絕望戰鬥,溫養劍丹的漫長等待。
所有那些驚心動魄的時刻,最終都指向這樣一個平凡的清晨。
就在這時,天空變了,沒有任何徵兆,洛雲峰上空的雲層開始旋轉。
不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那種翻滾,而是一種有序的彷彿被無形之手攪動的旋轉。
雲層中心逐漸透出光,不是陽光,是某種更純粹、更透徹的光芒。
六個孩子停下動作,茫然抬頭,葉銘站起身,白月凝隨之站起。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這光芒的氣息很陌生,不屬於人間任何功法,甚至不像是修真界該有的東西。
旋轉的雲層中央,光芒凝聚成一道光柱。
光柱緩緩落下,目標明確地指向洛雲峰,指向他們所在的這片竹舍前的空地。
光柱落下的過程很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所過之處,空氣都變得凝滯。
白月凝抬手,示意孩子們退到她身後。
葉銘幾乎是本能的往前走了半步,恰好擋在她斜前方。
白月凝看了他一眼,沒說甚麼,只是劍丹微微運轉,靈力在經脈中悄然流淌。
光柱終於落地。
沒有巨響,沒有衝擊,只有一片柔和卻耀眼的光芒鋪開。
光芒中,一道身影逐漸清晰。
那是個穿著月白色長袍的男子,看不清面容。
他站在那裡,周身沒有任何靈氣波動,卻給人一種深不可測的感覺。
男子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最後落在白月凝和葉銘身上。
他開口,聲音溫潤,卻帶著某種天然的疏離:
“奉上界諭令,特來傳訊。”
上界,這個詞讓白月凝心頭一凜。
修真界自古有仙界的傳說,但那太遙遠,遙遠到幾乎成為神話。
歷代飛昇的前輩從未傳回訊息,誰也不知道所謂“上界”究竟是否存在。
男子似乎看出她的疑慮,繼續道:“你二人補全天道,立下超脫大陣,守護此界生靈。”
“功德已錄於天冊,特准攜部分親友飛昇,入上界修行。”
他說得很平靜,彷彿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白月凝沉默,葉銘也沒說話,他盯著那男子,眉頭微微皺起。
飛昇。
修真者畢生追求的目標,就在眼前。
而且不是普通的飛昇,是“特准”,還能帶親友。
這意味著王擎霄、林詩璇,甚至那六個孩子,都有機會一起去。
換成任何人,此刻恐怕都已欣喜若狂,但白月凝只是平靜地問:
“若拒絕呢?”
男子臉上第一次露出細微的訝異,那訝異很淡,轉瞬即逝,隨即恢復平和:
“為何拒絕?”
“此間尚有未了之事。”白月凝說。
“凡塵瑣事,不及大道。”男子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上界靈氣充沛,道法完整,修行一日可抵此界一年。”
“你二人資質非凡,若入上界,百年內必成真仙。”
百年真仙。
這誘惑太大了。
白月凝能感覺到身後孩子們的呼吸都屏住了。
就連她自己,在聽到“百年真仙”時,心頭也掠過一絲波動。
但只是一絲。
她轉頭看向葉銘,葉銘正看著她,眼神裡沒有猶豫,只有一種“你決定就好”的坦然。
白月凝轉回頭,對男子說:“多謝上界厚意,但我們選擇留下。”
空氣安靜了一瞬。
男子靜靜看著她,良久,才緩緩道:
“你可想清楚?此等機緣,萬載難逢,錯過此次,或許再無飛昇之機。”
“想清楚了。”白月凝的聲音很輕,卻無比堅定。
男子不再勸,他抬起手,指尖亮起一點微光,那光芒脫離指尖,緩緩飄向白月凝,在她面前凝成一枚玉簡。
“此為上界信物,若他日改變心意,可捏碎玉簡,接引仙光自會再現。”
白月凝接過玉簡,觸手溫潤,內蘊的力量浩瀚如海。
男子最後看了她和葉銘一眼,那眼神很複雜,有不解,有惋惜,也有一絲極淡的欽佩。
然後他轉身,步入光柱,光柱緩緩上升,沒入雲層。
旋轉的雲層逐漸平復,天空恢復湛藍,彷彿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只有白月凝手中的玉簡,證明那不是幻覺。
六個孩子還愣在原地,大氣不敢出。
葉銘走過來,從她手裡拿過玉簡看了看:
“仙界通行證啊,還挺高階。”
“你不覺得可惜?”白月凝問。
“可惜甚麼?”葉銘把玉簡放回她掌心。
“仙界再好,沒有你認識的人,沒有你熟悉的地方,去了也是陌生,這裡——”
他指了指腳下的洛雲峰,指了指遠處青雲宗的樓閣,指了指那幾個還呆呆站著的孩子。
“這裡有我們在乎的一切。”
白月凝握緊玉簡。
是啊,這裡有他們在乎的一切。
有並肩作戰過的朋友,有剛剛開始教導的弟子,有這片他們親手守護下來的天地。
仙界或許有更長的壽命、更高的修為,但沒有這些。
而沒有這些,長生又有甚麼意義?
她想起自己結丹時悟出的道理:守護與經歷。
如果為了飛昇而離開要守護的人,那所謂的“道”就成了笑話。
“師尊……”趙小七小聲開口。
“剛才那位仙人,是來帶你們去仙界的嗎?”
“嗯。”白月凝點頭。
“那你們為甚麼不去?”另一個孩子問。
“仙界不是很好嗎?”
葉銘笑了,走過去揉了揉那孩子的頭:
“仙界再好,也沒有你們這些笨徒弟啊,我們要走了,誰教你們練劍?”
孩子們愣住,然後眼眶一個接一個紅了。
白月凝看著這一幕,心裡最後一絲波動也平息了,她收起玉簡,對孩子們說:
“今日功課繼續,趙小七,你的馬步再扎半個時辰。”
“是!”趙小七用力抹了把眼睛,跑去扎馬步了。
其他孩子也各自散開,繼續練劍,只是動作比剛才更認真,彷彿要用這種方式表達甚麼。
葉銘走回白月凝身邊,兩人並肩看著孩子們練劍。
“真不去?”葉銘忽然問。
“不去。”白月凝說。
“哪怕百年真仙?”
“真仙不如真我。”
葉銘笑了,那笑容很暖,暖得像這個清晨的陽光,他伸出手,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
“那就留下。”
“陪王擎霄和林詩璇變老,把這幾個孩子教成材,看這片天地慢慢恢復生機。”
“等我們都準備好了,再去仙界看看——如果那時候還想去的話。”
白月凝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緊。
天空徹底放晴,萬里無雲。
洛雲峰上,劍風破空的聲音規律響起,間或夾雜著葉銘的指點聲。
平凡,真實。
這才是他們選擇的道。
竹舍屋簷下,那枚玉簡靜靜躺在石桌上,散發著溫潤的光。
它會一直在這裡,等待或許永遠不會到來的那個“改變心意”的時刻。
而它的主人,已經轉身走向那群孩子,走向這個他們用一切換來的平凡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