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兄，東南方位，死寂能量的流動有凝滯。”
石錚開口，聲音在海潮虛影中顯得有些模糊。
凌滄劍勢微調：“看到了。三息後，你我合力衝擊那處。”
“不夠。”石錚說道，雙眼依舊盯著前方。
天際巨眸的第二輪攻擊已經降臨——不再是單一的光柱，而是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的灰暗流星。
每一顆流星都拖曳著湮滅一切的尾跡，所過之處空間塌陷，萬物歸虛。
守拙祖師的劍意織成第一道網，攔截了半數流星。
洛雲長老的青色劍光化作第二道屏障。
王擎霄怒吼著以拳罡硬撼漏網之魚，林詩璇的符籙在他周身炸開層層光華，每一道符籙破碎都讓王擎霄的氣息萎靡一分，但他半步不退。
可還是有三顆流星，穿透了所有防線。
它們的軌跡刁鑽，目標明確——白月凝身下的陣法基座，那三把正在緩慢融合的鑰匙。
時間在這一刻變得粘稠。
石錚看見墨淵長老試圖擲出紫璇火鼎，但距離太遠。
看見蒼骨長老凝聚冰牆，卻被另一顆流星餘波震碎。
看見凌滄師兄咬牙催動劍元，準備以身為盾——
但是，他最先動了，潮汐劍閣的劍修，最懂“時機”。
海浪拍岸，不是一味蠻力，而是要在潮勢最盛的那一刻落下。
此刻，石錚感知到的就是那個“點”，是唯一能讓他的劍、他的命，發揮最大價值的那個點。
他將長劍倒轉，劍尖刺入自己胸口。
潮汐劍閣有一式禁術，非生死關頭不得動用。
以自身血肉為引，以畢生劍元為柴，點燃最後的潮汐之魂。
此法一出，劍修必死，卻能在一瞬間將潮汐劍意推至生平未有的巔峰。
凌滄瞳孔驟縮：“石錚！不可——”
聲音被淹沒在海潮的轟鳴中。
石錚的長劍沒入胸膛三寸，卻沒有鮮血湧出。
劍身亮起湛藍到極致的光芒，那光芒順著血管蔓延至全身，他整個人在這一刻化作一團行走的海潮。
第一顆流星已至陣法基座三十丈外。
石錚出現在流星軌跡上，只是張開雙臂。
湛藍的光芒自他體內爆發，潮汐劍意的本質是“引”——引動天地水元，引動對手攻勢，甚至引動能量流動。
此刻，他以身為引，硬生生將那顆流星的軌跡扯偏三寸。
流星擦著陣法基座邊緣掠過，死寂能量掃過的區域，基座表面的陣紋瞬間黯淡，卻又在鑰匙光芒的滋養下艱難復亮。
石錚全身面板寸寸龜裂，裂紋中透出湛藍的光。
第二顆流星接踵而至，這次他來不及調整位置。
流星正面轟在他胸膛，或者說，轟在那柄刺入胸膛的長劍上。
劍碎了，從劍尖開始，一寸寸化為最細微的湛藍光點。
每一寸碎裂，都有一道潮汐劍意爆發，層層疊疊地衝刷著流星上的死寂能量。
那過程像海浪拍打礁石，一次、兩次、百次、千次，直到礁石崩解。
流星在石錚胸前停滯了一息，然後轟然炸開。
爆炸的餘波將石錚掀飛，他像斷線的紙鳶般向後飄去，胸口出現一個巨大的空洞，邊緣處沒有鮮血，只有不斷逸散的湛藍光點。
但他沒有墜落。
第三顆流星，也是最後一顆，已至陣法基座十丈之內。
這顆流星最小，卻最凝練，表面流淌的灰暗光澤幾乎化為實質。
石錚在空中強行扭轉身形。
他已沒有劍，沒有完整的軀體，甚至意識都在飛速消散。
但他還記得潮汐劍閣入門時學的第一式——不是殺敵，不是防禦，而是“歸流”。
萬川歸海。
他將殘存的所有光點、所有劍意、所有未說完的話、所有未盡的念，盡數收攏，化作最後一縷湛藍色的流火，撞向那顆流星。
沒有爆炸，沒有巨響。
只有光與暗的湮滅。
湛藍與灰暗交織、糾纏、互相吞噬，最終一同消散在虛空之中。
最後一點藍色光點熄滅時，那顆流星也徹底化為虛無。
平臺上一片死寂。
凌滄保持著前衝的姿勢，手中長劍僵在半空，他臉上沒有甚麼表情，只是握著劍柄的手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
海珠愣在原地，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剛入門時怕黑不敢走夜路，是石錚師兄每次都提著燈送她回住處。
那時候石錚說，潮汐劍閣的劍修不怕黑，因為心中有海潮聲，那聲音比任何光都亮。
可現在，那盞燈滅了。
白月凝閉上了眼睛，她不能停。
三把鑰匙的融合已至關鍵時刻，她的心神必須全部沉入陣法基座。
但她還是閉眼了，哪怕只有一瞬。
她想起在東海，石錚和她切磋劍法時說過的話，那時他剛輸給她一招，卻笑得很爽朗：
“白道友劍法精妙，石某佩服。下次再來東海，定要再討教幾招。”
沒有下次了。
葉銘的意念輕輕觸碰她的意識：「繼續。」
白月凝睜開眼，陣法基座上的光芒在這一刻達到頂峰。
黑色金屬片、幽藍令鑰、透明核心終於徹底融合，化作一枚拳頭大小、表面流淌著混沌光澤的稜晶體。
超脫大陣，完全啟動。
基座上的陣紋層層亮起，光芒貫通天地，在上方虛空中交織出一座覆蓋整片破碎平臺的巨型法陣。
那法陣緩緩旋轉，每一次轉動都散發出一種奇異的波動，那波動所過之處，潰散的空間開始穩固，瀰漫的死寂能量被逼退。
代價是石錚的命。
天際巨眸似乎被激怒了，它整個“眼珠”開始向內收縮，最終化作一個針尖大小的黑點。
黑點周圍，虛空開始大規模崩塌。
守拙祖師臉色驟變：“它要強行擠進這片天地！阻止它！”
洛雲長老的劍光已至，卻被黑點周圍坍塌的虛空盡數吞沒。
墨淵長老的紫璇火剛靠近便自行熄滅。
王擎霄試圖衝上前，卻被林詩璇死死拉住，林詩璇感應到，那片坍塌的虛空，築基期修士靠近必死。
只有凌滄動了，他轉身，對著陣法基座，對著白月凝，對著那枚剛剛成形的稜晶體，深深一揖。
潮汐劍閣的禮節，託付性命時才會用的禮節。
“白道友。”凌滄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潮汐劍閣石錚，以命換來的時間，請莫辜負。”
說完，他踏空而起，衝向黑點下方那片尚未完全成型的虛空裂縫。
他要做的，是以自身劍元、血肉、神魂，填進那道裂縫，為超脫大陣爭取最後一絲完整的運轉時間。
“師兄！”海珠尖叫著想衝上去，卻被蒼骨長老抬手一道寒氣凍在原地。
凌滄回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裡有歉疚，有不捨，但更多的是決然：
“潮汐劍閣弟子。當如海浪，前赴後繼。”
凌滄的身體開始發光，湛藍色的光芒比石錚的更濃、更深、更沉。
他將畢生修為、劍道感悟、生命本源盡數點燃的終極燃燒。
光芒湧入虛空裂縫，坍塌的速度，肉眼可見地慢了一瞬。
就這一瞬，超脫大陣完成了最後一道陣紋的勾勒。
稜晶體爆發出貫通天地的混沌光柱，光柱衝破破碎平臺，衝破虛空裂隙，直直轟入那隻巨眸化作的黑點之中。
黑點劇烈震顫，周圍坍塌的虛空開始反向修復。
凌滄的身影在光芒中逐漸淡去，最後徹底消散，連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只有他站過的位置，虛空中泛起一圈圈湛藍色的漣漪，像海潮退去後沙灘上留下的最後一點水痕。
平臺上一片死寂。
只有陣法運轉的低鳴，和虛空中死寂能量被淨化時發出的如同冰雪消融般的細碎聲響。
白月凝緩緩站起身。
她手中握著那枚稜晶體，晶體表面還殘留著溫熱的觸感。
她抬頭看向天際，黑點正在超脫大陣的光芒中艱難抵抗，但潰散已是時間問題。
這場戰鬥，他們贏了。
可為甚麼，心裡空得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