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得坦蕩，眼神清亮。
可只有蘇青自己知道，這話裡藏著多少算計。
賈金龍託人弄來的那兩張票，是一等臥鋪，整個包廂就兩張鋪，門一關便能隔絕外界的窺探，本是為了路上穩妥才特意安排的。
劉四要想跟上來，要麼得自己掏錢買同車廂的票。
可這趟車的一等臥鋪早就被搶空了，就他，哪有這門路。
要麼就得去擠車廂的硬坐，隔著幾節車廂，想盯梢也沒那麼容易。
蘇青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的冷光。
劉四被蘇青這話堵得一噎，臉上的笑僵了僵，下意識地看向山藤，那眼神裡帶著幾分求助的慌亂。
他哪敢跟山藤提甚麼，更別說讓對方掏錢買臥鋪票了。
“太君，這……”劉四搓著手，話都說不利索了。
山藤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顯然沒料到蘇青會這般油鹽不進，還敢明晃晃地跟他談錢。
他盯著蘇青，眼神裡閃過一絲冷意，語氣卻依舊平緩：“這個簡單，讓你的僕人把票讓出來就是。”
這話輕飄飄的，卻帶著蠻橫，彷彿老何的意願根本不值一提。
蘇青臉上的笑不變，眼底卻掠過一絲譏誚，她故意露出為難的神色，攤了攤手：“太君有所不知，這票是我託了好些關係才弄來的一等臥鋪，花了不少銀子呢。讓給他倒也不是不行，只是……”
她拖長了調子，話鋒一轉，“總不能讓我虧本吧？要不太君您多添點錢，我把這票讓出來，也算是全了您的心意。”
她算盤打得噼啪響，就是不肯白白讓步。
恰在這時，火車頭髮出一聲悠長的汽笛，白色的蒸汽在晨光裡瀰漫開來，車廂連線處傳來乘務員催促上車的吆喝聲。
蘇青像是得了救星，臉上立刻堆起謙和的笑：“太君您看，火車這就要開了，我們先上去了，免得誤了時辰。您慢慢安排車票的事，不著急。”
說罷，她朝老何使了個眼色，揚手道：“老何，把箱子拎好，咱們上車。”
老何應聲上前，剛要邁步，山藤身邊的兩個手下立刻上前一步，伸出手臂攔住了去路，眼神冷硬，帶著十足的威懾力。
蘇青腳步一頓，臉上的笑容絲毫未減，只是那雙眼睛清亮地看向山藤，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太君，這是……？”
山藤的目光在兩個手下臉上掃過，眼神銳利如刀，那兩人立刻會意，訕訕地收回了手，垂在身側。
“無妨，”山藤淡淡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他們跟你開個玩笑罷了。”
他抬手一揮，示意手下讓開。
“那我們就先告辭了。”蘇青微微頷首，笑容依舊，轉身帶著老何快步走向車廂，腳步沉穩，沒有絲毫慌亂。
直到兩人的身影消失在車廂門口，劉四才急急忙忙湊到山藤身邊，壓低聲音問道：“太君，這……還跟嗎？”
山藤望著蘇青消失的背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軍刀刀柄，眼底的寒意漸濃。
他沉默片刻，冷冷吐出兩個字：“跟上。”
劉四額角都沁出點細汗，一隻手不自覺地攥著自己那件洗得發白的袖口。
山藤又補了一句，聲音冷得像結了霜，“去補張票，盯緊了。別讓他們看出破綻，也別讓他們跑了。”
“是！是！”劉四連忙應著，轉身就往售票視窗那邊跑去，心裡卻直打鼓。
這時候補票，哪還有甚麼好位置，能混上火車就不錯了。可山藤的命令，他哪敢違抗，只能咬著牙往前衝。
火車的汽笛聲又長鳴了一聲，像是在催促。
山藤站在原地沒動，直到車輪開始緩緩轉動，他才緩緩抬起手，對著遠去的火車方向，做了個不引人注意的手勢。
車廂裡，蘇青靠在窗邊，看著站臺上那個越來越小的黃色身影，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淡下去。
她輕輕吁了口氣，轉頭看向老何，壓低聲音：“劉四肯定會跟上來，咱們得小心些。”
老何點點頭，把竹箱子往角落裡放了放，眼神裡滿是警惕。
包廂的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外面的嘈雜，卻隔不斷兩人心頭的緊繃。
這一路，怕是不會太平了。
火車剛駛出城區，鐵軌的震動變得規律而沉悶。
忽然，門板被“篤篤”敲響，節奏又急又重，透著股不懷好意的莽撞。
蘇青抬眼的瞬間，老何已經站了起來，擋在門前。
拉開門閂的剎那，劉四那張堆著假笑的臉就擠了進來，一隻腳搶先踏在包廂的地毯上，目光像沾了油的蒼蠅，鋪著軟墊的座椅上掃來掃去。
“蘇少爺，您這包廂可真闊氣！”劉四咂著嘴，語氣裡的貪婪幾乎要溢位來，“怪不得花大價錢呢，這鋪蓋、這桌子，比城裡的客棧都講究。”
他說著就想往裡闖，肩膀已經頂到了門框。
老何早有準備，往前一步穩穩站定，像塊釘在地上的門板，沉聲道：“站住。我們少爺買的是雙人包廂，你的票不在這兒，別處去。”
劉四被攔得一滯，臉上的笑立刻斂了，反手就往老何胸前推去：“你這老東西真礙事！”
他力氣不小，老何踉蹌著退了半步，後腰撞到了鋪位的鐵架。“我可是奉了山藤太君的命令！跟你們走一路，自然得在一塊兒盯著，出了岔子你擔待得起？”
蘇青緩緩抬眼，眉頭擰起，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悅：“山藤太君讓你護送，沒讓你佔我的地方。這包廂是花錢買來的，不是誰都能進的。你要是沒地方去，自己找乘務員補票，別在這兒耍橫，出去。”
劉四被噎得脖子一粗，指著蘇青嚷嚷：“你敢趕我？我可是山藤太君派來的！”
“山藤太君派來的又如何？”蘇青放下茶杯，聲音不高卻帶著冷意，“太君只說讓你送我回家，難不成還吩咐你佔我的臥鋪、管我的事？”
這話像根針，戳得劉四啞口無言。
山藤確實沒說這些，他不過是想借著名頭佔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