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青正蹲在院子裡翻曬著去年儲存的乾草，拍了拍手上的灰。
陽光烈得晃眼，空氣裡帶著一股焦灼的熱氣，連院牆邊那棵老槐樹的葉子都打了蔫，無精打采地耷拉著。
“叔，您先別急。”她聲音平靜，目光掃過院角那幾口盛滿水的大缸，“我早讓人盯著糧倉了，去年秋收的糧食囤得足，省著點吃，撐過這陣子問題不大。”
村長卻沒鬆氣，蹲在門檻上，手裡的旱菸杆敲得地面篤篤響：“不是糧食的事兒，是水啊！井裡的水一天比一天淺，昨天村東頭那口新井，提一桶水得歇兩回，再這麼下去，人喝的水都成問題，更別說地裡的莊稼了。”
蘇青沉默了片刻。
她何嘗不知道水的重要性。自打四月初那場象徵性的春雨後，天上就再也沒掉過一滴像樣的水。
起初大家還想著靠井水扛過去，可這日頭一天比一天毒，土壤裂開的口子能塞進手指頭，井水位也跟著噌噌往下掉，如今家家戶戶用水都得精打細算，就連孩子們瘋跑打鬧的身影都少了，一個個蔫頭耷腦地躲在屋簷下。
“我讓人去周邊探過，”蘇青緩緩開口，“往西走二十里有處山澗，聽說還有點水，就是路不好走，得用人抬。”
村長眼睛亮了亮，又暗了下去：“那麼遠，又是山路，怕是……”
“沒甚麼怕是不怕的。”蘇青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
“糧食能省，水不能斷。下午我就挑些壯實的漢子，帶上工具去山澗那邊看看，能引過來最好，引不過來，就一趟趟抬。”
她頓了頓，看向村長：“您老幫著照看村裡，把存糧再清點一遍，按人頭勻開，每日限量發放，別讓誰家斷了炊。至於水，有我在，餓不著大家，也渴不著大家。”
陽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落在蘇青臉上，映出她眼底的堅定。
村長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女兒還年輕的姑娘，心裡那團焦灼的火，不知怎麼就滅了些，只剩下沉甸甸的踏實。
他重重一點頭：“好，青青，叔信你！”
來找蘇青，不為別的，就圖她能給句準話。
這村子裡的人，數她最有主意，也最有辦法，旁人都比不得。
村子這大半年的變化，明眼人都瞧得真切。雖然還是苦日子，但是比原來好太多了。
本村的老住戶穩穩當當地住在最中心。後遷來的則依著村子的輪廓，在周邊蓋起了新房，一家挨著一家，整整齊齊。
村裡的圍牆也一擴再擴，如今那牆又高又厚，站在牆頭往下看，能把外圍的動靜看得一清二楚。
不管是老住戶還是新遷來的，對村裡的規矩都還算順從，叫幹啥就幹啥，沒誰敢輕易炸刺，這日子才勉強維持著幾分安穩。
午後的日頭正暖，曬得人昏昏欲睡，送信的人卻在這時候敲開了蘇家的門。
是縣城來的信，陳博文寫的。
蘇青拆開信，一行行看下去，眉頭漸漸擰成了個疙瘩。
信上寫著蘇晚懷孕了，已經兩個月，陳博文特意讓人來報這個喜，還說等胎像穩了，再讓蘇晚回孃家來一趟。
“爹，”蘇青把信紙放下，抬眼看向蘇大強，語氣很是篤定，“我想把大姐接回家裡來住。如今外頭不太平，到處亂糟糟的，還是在家裡養胎更安心，也方便些。”
蘇大強沒甚麼猶豫，家裡的事，這些年基本都是閨女拿主意，她考慮得周全，聽她的準沒錯。“行，你看著辦就成，怎麼穩妥怎麼來。”
一旁的王桂花卻蹙起了眉頭，臉上帶著幾分顧慮，忍不住開口道：“青青，這話怕是不妥吧？你姐畢竟已經嫁去陳家了，是陳家的媳婦，哪有懷著孕在孃家生孩子坐月子的道理？咱們這地方的老規矩就是這樣，出嫁的閨女不能在孃家生孩子坐月子，不吉利的。”
蘇青一聽這話，忍不住翻了個白眼，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以為然：“甚麼老規矩，依我看就是封建糟粕！這些條條框框，多半是以前用來苛待女子的，哪有甚麼道理可講。現在是甚麼時候了，外頭兵荒馬亂的，安穩最要緊，哪還顧得上那些虛頭巴腦的？大姐懷著孕，身子金貴，只有在家裡，我才能放心，讓她回來最安全。”
王桂花被女兒說得一噎，還想再爭辯幾句，胳膊卻被旁邊的蘇大強悄悄按住了。
“行了，”蘇大強對王桂花擺了擺手，沉聲道，“閨女說得在理，這事兒就聽她的，別再說了。”
王桂花張了張嘴，終究還是把剩下的話嚥了回去，只是看著蘇青的眼神裡，仍帶著幾分不贊同，但也知道，這事怕是改不了了。
蘇青這邊實在走不開，村裡的事樁樁件件都得她拿主意，就託了蘇大強，讓他跟六子一道，趕著家裡那輛小驢車往縣城去，把蘇晚接回來。
蘇天海一聽說要去接蘇晚，高興得不行，自告奮勇也要跟著去。
如今他家裡的日子過得紅火，開了間雜貨鋪子，裡裡外外打理得像模像樣。蘇家大嫂閒著沒事時，便在鋪子裡幫忙照看，她那張嘴甜得像抹了蜜，見人就笑，算起賬來又快又準，生意倒是被她盤活了不少。
蘇青處理完手頭的事，轉身就往蘇天海的雜貨鋪去。
剛邁進鋪子門檻，蘇家大嫂眼尖，立刻笑著迎上來，抓了一把飽滿的瓜子塞進她手裡：“青青來啦？快嚐嚐這個，是你天海哥前兩天從城裡捎回來的新瓜子，味兒正得很。”
鋪子角落裡，老太太正戴著老花鏡，手裡納著鞋墊，見蘇青來了，停下手裡的活計，仰起頭問道：“青青，這時候過來，是有啥事兒？”
蘇青在老太太身邊坐下，把瓜子放在一旁的小桌上，輕聲說：“奶，我姐夫剛捎來信，說我姐懷上了，已經兩個月了。我想著把她接回家裡來養胎，可我娘那性子您也知道，粗手粗腳的，我實在不放心讓她照看。所以過來跟您說一聲，想請您多費心，幫著照看我姐一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