罵聲漸漸歇了，院子裡很快歸於沉寂，只剩下風颳過光禿禿樹枝的嗚咽聲。
村長站在原地，眉頭微微蹙著，總覺得心裡不踏實。
真的怕王家的人連夜趕回去，雪化後的山路本就難走，萬一真出點甚麼岔子，可不是鬧著玩的。
“我去安排下，找兩個穩妥的，送他們幾家回去，務必送到家再回來。這雪一化，山裡的狼就該出來覓食了，夜裡趕路不安全。”
等村長把這事妥妥當當地安排好，慢悠悠走回蘇家時，蘇青剛好放下碗筷。
她住的這間屋子收拾乾淨了，裡裡外外透著股乾淨勁兒，連鋪蓋都是簇新的，被面是素淨的藍底碎花，看著就暖和。
蘇家大嫂這陣子像是換了個人，手腳勤快得很。
特意燒了熱水，拿布子蘸著，把屋裡的桌椅板凳都細細擦了一遍，連桌腿椅腳都沒放過，擦得能照見人影。
“青青，你瞧，”大嫂拍了拍手，臉上堆著熱絡的笑，“裡裡外外都給你收拾利索了，連一根頭髮絲都撿乾淨了，你就踏踏實實睡，保準舒坦。”
蘇青抬眸，語氣平和：“謝謝大伯孃了。”
“哎，謝啥！都是一家人，說這些就見外了。”
大嫂擺了擺手，看了眼窗外，“這天可不早了，俺也不打擾你歇息，先回去了啊。”
“嗯，好。”
蘇大嫂走的可乾脆了，啥話也不多說，以前總想著從蘇青這兒沾點啥，反倒惹得不痛快。
這麼多日子相處過來，有些東西不用張口要，蘇青心裡有數，自然會給。倒是自己上趕著要，顯得小家子氣，還落不著好。
蘇青讓孩子們都回房間睡覺去。
轉身進了自己屋，還沒來得及解下外衣，就聽見院門口傳來腳步聲，隨後是村長的聲音。
她拉開門，見村長站在門口。
“叔，這麼晚了，有啥事不能等明天再說啊？”蘇青側身讓他進來，“外面冷，進屋說。”
村長走進屋，搓了搓凍得有些發紅的手，語氣帶著點急切，又有些不好意思：“叔知道你這連夜趕路回來，定是累壞了，本不想這時候來擾你。但……但俺就問一個事，是關於那地的事。”
先前六子從縣城回來，提了一句蘇青要處置那片地。
他當時想細問，王家那幾個橫眉豎眼的就追了過來，嘴裡罵罵咧咧的，硬是把六子和跟劉老大給趕跑了，到這會兒他還一頭霧水，壓根沒鬧明白蘇青到底打算怎麼弄。
蘇青聽他這麼說，眉頭不由得蹙了起來，眼底掠過一絲疑惑：“我前陣子手頭事多，讓六子把地契捎回來的時候，特意囑咐過他，把我的意思跟你說清楚啊。他沒跟你講明白？”
“講了是講了，”村長趕緊擺手，語氣裡帶著點懊惱，“那小兄弟倒是說了幾句，可說得又快又急，俺這還沒來得及追問兩句，王家的人就跟瘋了似的闖進來，連推帶搡把他倆給轟走了。再說那地契，俺到現在也沒見著影呢，還在你手裡？”
“不在我這兒，”蘇青搖頭。
“我當時就交給六子了。那會兒怕耽誤了工夫，特意讓他趕緊帶回來，讓我爺先按著人頭給鄉親們分一分。”
“哎呀，這可糟了！”村長一聽地契不在蘇青手裡，臉都白了，搓著手在屋裡轉了半圈，“地契要是落到外人手上，那可就說不清道不明瞭，萬一被人鑽了空子……”
“叔，您先別急。”蘇青看著他焦急的模樣，語氣平靜了些。“六子是我信得過的人，不會拿著地契胡來的，更不可能跑。”
村長這才稍稍定了定神，抬頭看著她：“那……你能找著他們不？”
“肯定能。”蘇青點了點頭，“這兩天剛回來，家裡外頭的事堆了一堆，還沒顧上細問。不過地的事，還是按我之前盤算的來。誰家想租著種，就按一成半的租子算。要是想直接買下來，就按十塊大洋一畝地。”
這話一出口，村長眼睛當時就亮了，心裡頭跟揣了個小火爐似的，暖烘烘的。
一成半的租子，比原來少了一半多呢，這樣下來大家也都能鬆口氣了。十塊大洋一畝，更是比市價便宜了不少，這可真是給鄉親們謀了天大的福利。
“好姑娘，青青你真是好姑娘啊！”他笑得眼角的皺紋都擠到了一起，先前的焦慮一掃而空。
“那你快歇著吧，趕了這麼久的路，定是累壞了。等你睡好了，咱們再細細合計。”說著，就急著往外走，想趕緊把這好訊息跟家裡人唸叨唸叨。
村長的腳剛邁到門口，又像想起甚麼要緊事似的，猛地頓住，轉過身來，臉上帶著幾分急切又小心翼翼的試探：“對了青青，這地的事，我能先跟鄉親們透個信不？也好讓大家心裡有個底。”
“當然可以，”蘇青點頭應道，語氣裡帶著幾分體諒，“您先跟大夥兒說說，讓各家回去合計合計，想清楚是租還是買。不過有件事得說清楚。這些地，只能咱們本村人租或者買，外村人一概不行。”
“那是自然！”村長拍著胸脯保證，眼裡的光更亮了，“哪能讓外村人佔了先？肯定得先緊著咱們村的老少爺們兒！”
說完他這才像是揣了天大的喜事，腳步輕快地轉身走了，連帶著院子裡的風似乎都輕快了幾分。
蘇青關上門，屋裡頓時安靜下來。
她褪了外衣，鑽進那床新被褥裡，蓬鬆的棉花裹著身子，暖融融的，一路趕路的疲憊像是潮水般湧來，讓她舒服得差點嘆出聲。
只是這舒坦勁兒還沒享多久，斷斷續續傳來嗚咽聲，是王桂花的哭聲，壓抑著，卻又格外清晰，像根細針似的，時不時刺入耳膜。
蘇青閉著眼，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知道王桂花心裡不好受，畢竟出了那樣的事，可她實在沒甚麼想說的。
有些路是自己選的，有些苦也只能自己受著，旁人說再多，終究是不管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