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那聲音,在座的幾人都不約而同地抬眼望了過去。
蘇青的目光落在來人身上,那是個穿著一身黃皮的男人,不過衣服看著比黃三他們的要好太多了。眉眼間帶著幾分揮之不去的刁鑽,彷彿看誰都帶著三分審視、七分挑剔。
再瞧他那站姿,一隻手隨意地插在褲袋裡,肩膀微微聳著,透著股吊兒郎當的散漫勁兒。
看這模樣,多半是個手裡有點小權力的官兒,不大不小,剛好夠在這一畝三分地作威作福。
桌邊的黃三和麻溜子反應最快,幾乎是聲音剛落,倆人就“噌”地一下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臉上瞬間堆起諂媚的笑,一個勁兒地衝來人點頭哈腰。
“隊長,您可算來了!快,快上座,這位置給您留著呢!”
黃三一邊說著,一邊忙不迭地要去搬主位的椅子,手忙腳亂的樣子,生怕慢了半分惹對方不快。
被稱作“隊長”的賈金龍卻沒急著入座,他那雙小眼睛先是在桌子上掃了一圈,桌上擺著紅燒魚、醬肘子,還有兩盤油光鋥亮的肉菜,旁邊甚至還放著一瓶沒開封的白酒,確實比尋常館子的便飯豐盛得多。
他挑了挑眉,語氣帶著點戲謔,又有點理所當然的不滿:“呦,這是今兒個開甚麼洋葷呢?吃這麼好,大魚大肉的,怎麼著,吃獨食啊,也不叫上我?”
這話一出口,黃三的腰彎得更低了,幾乎要湊到地面上,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連連擺手。
“隊長您可千萬別這麼說,冤枉死我了!我哪有那個膽子吃獨食啊!這不是剛把菜點上,正準備著這就去請您呢嘛!”
他一邊說著,一邊飛快地轉頭看向蘇青,像是突然想起甚麼似的,拍了下自己的腦門,“對了對了,隊長,給您介紹一下,這是我剛認識的小兄弟,叫……哎,你叫啥來著?”
他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剛才只顧著客套,竟然連蘇青的名字都沒問。
蘇青在一旁靜靜看著這出鬧劇,見問到自己,便不緊不慢地站起身,聲音平靜無波:“蘇青。”
“對對對,蘇兄弟!”黃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接過話頭,臉上堆著笑對賈金龍說,“這桌好酒好菜,都是蘇兄弟今天做東,特意點的,說是早就想著要請隊長您好好喝一杯呢!”
賈金龍的目光這才落到蘇青身上,他上下打量著她。
挑著眉,語氣裡帶著幾分探究,慢悠悠地說道:“我跟這小兄弟又不熟,平白無故請我做甚麼?他是哪來的?你們家親戚啊?我怎麼從前沒聽說過,你還有這麼個出手闊綽的親戚?”
一邊說著,他已經大搖大擺地朝著主位走去。
黃三見狀,忙不迭地搶上前,殷勤地拉開椅子,胳膊還特意在椅面上擦了擦,那姿態,恨不得把椅子都捧到對方跟前。
“隊長您有所不知,”黃三弓著身子,臉上堆著笑解釋,“蘇兄弟是昨天才到這兒的,本來是來投奔親戚的,可巧了,他那親戚上半年就搬走了,沒找著人。也是緣分,這不是跟我們哥倆投緣,就說要請頓便飯。不過您放心,我跟麻溜子心裡頭門兒清,一直記著隊長您平日裡的照拂,借我們倆膽子,也不敢吃獨食啊!”
賈金龍斜睨了他一眼,嘴角撇了撇,帶著點施捨般的意味:“算你小子還有點自知之明。”
“不敢不敢,”黃三連忙應著,手已經抓起桌上的酒壺,小心翼翼地給賈金龍面前的空杯滿上。
酒液入杯,一股醇厚的香氣立刻瀰漫開來,光是聞著,就知道絕非尋常貨色。
賈金龍嗅了嗅,眼睛亮了亮:“呦,好酒啊,這可是德福樓的珍藏吧?小兄弟,別站著了,客氣啥,坐下吃。”
“謝謝隊長。”蘇青應聲。
“叫甚麼隊長?多見外,叫哥。”
賈金龍擺了擺手,帶著點長輩對晚輩似的隨意,“不過按你這歲數,跟我家小子差不多大,叫我聲叔都不為過。”
蘇青聞言,從兜裡掏出兩盒包裝精緻的煙,拆開其中一盒,抽出一支遞了過去。
這煙是特意讓老何回來的時候帶的,就是為了應付這種場合。
“叫叔哪成啊?顯得太見外了,又不能顯得咱兄弟親切。”
她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語氣誠懇,“我歲數是小,但跟您一見如故,叫您聲哥,還能顯您年輕呢。”
賈金龍接過煙夾在指間,蘇青立刻劃了根洋火湊上前,給他點上。
火苗跳躍間,賈金龍吸了一口,緩緩吐出菸圈,看蘇青的眼神多了幾分滿意:“你小子,倒是有眼力勁兒。坐坐坐,別總站著。”
說著,他又瞥了一眼還在旁邊拘謹站著的黃三和麻溜子,揚了揚下巴:“今天我這兄弟請客,你們倆站著幹啥?坐下,一塊吃。”
不過短短几句話的功夫,他已經跟蘇青“稱兄道弟”起來,彷彿剛才那點審視和疏離,從未存在過一般。
賈金龍率先舉起筷子,夾了一塊醬肘子塞進嘴裡,吧唧著嘴吃得香。
黃三和麻溜子這才如蒙大赦,連忙拿起筷子,卻也不敢太過放肆,只是小心翼翼地夾著靠近自己的菜,時不時還得留意著賈金龍的神色,見他喝了酒,便趕緊端起杯子陪飲,席間的氣氛全看他一人的臉色。
蘇青坐在一旁,並不多言,只是偶爾給賈金龍添添酒、遞遞煙,安靜地陪著。
酒過三巡,話也漸漸多了起來,從南城的街談巷議到警備隊的日常,賈金龍唾沫橫飛地說著,蘇青則耐心聽著,偶爾插一兩句話,既不顯得過分殷勤,也不至於冷落了對方。
幾番交談下來,蘇青不動聲色地摸清了賈金龍的脾性。
此人雖愛擺官威,貪點小利,卻也並非全然不講理,底線在於“有利可圖”且“不惹麻煩”。
而她也藉著閒聊的機會,看似不經意地透露出自己的來歷,言語間點到即止,既表明了自己並非無根無萍的外鄉人,也暗示了有些事自己能扛,不必勞煩他人過多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