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院子裡,寒氣裹著雪粒打轉。
徐大寶像條被丟棄的破麻袋,被兩個漢子拖拽著扔進屋裡,“咚”一聲重重摔在地上,疼得他悶哼一聲,卻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只剩牙齒打顫的聲音在屋裡響著。
門口圍著蘇大強幾兄弟,個個臉上帶著氣,見蘇青進來,都眼巴巴望著。
蘇青掃了一眼,沉聲道:“都回去睡覺,這裡沒你們的事。”
蘇大強哪肯依,剛要開口,就見老爺子過來了。
老爺子眯著眼睛看清地上的人,心肝猛地一揪:“青青,這……這是幹啥呀?大半夜的把人拖回來,這可不是小事啊!”
“爺爺,您別操心了,”蘇青走過去扶著老爺子,語氣放柔了些,“您年紀大了,快去睡,天亮了就啥都好了。”
老爺子還想再說,被蘇青半扶半勸著往屋裡送。
蘇大勇幾兄弟對視一眼,心裡大致有了數。
這事十有八九跟徐家脫不了干係,不然也不會把徐大寶抓來。
蘇大強沒走,他衝進來,抬腳就狠狠往徐大寶身上踩了一下,咬牙罵道:“好你個狗王八羔子!就知道你不是個好東西,竟敢這麼算計俺家,害俺閨女,看俺今天不扒了你的皮!”
徐大寶被踩得痛呼一聲,早就嚇破了膽,肩膀抖得像篩糠,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囫圇。
蘇青走過來,彎腰一把抓住徐大寶的頭髮,硬生生將他的頭拽了起來。
徐大寶被迫仰著臉,臉上又是淚又是灰,眼神渙散。
蘇青的目光轉向站在角落的土匪頭子,冷聲道:“認認,是不是他?”
那土匪頭子縮了縮脖子,湊上前來,眯著眼仔細打量。
他看了半晌,又咂摸了幾下嘴,篤定道:“像!聲音像,身形也差不多……尤其是這雙眼睛,俺記得清楚,這桃花眼,眼角下頭還有顆小痣,錯不了,就是他!”
說完,他又趕緊低下頭,對著蘇青拱了拱手,聲音發虛,“女……女老大,您看,俺們都照實說了,也配合您指認了,能不能……能不能看在這分上,饒了俺們兄弟幾個?”
蘇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裡帶著幾分嘲弄:“你看我像那麼好脾氣的人嗎?想讓我放過你們也不難,等我處理完眼下的事,過了年,你們就把這一帶的山寨都給我清剿一遍。甚麼時候表現得讓我滿意了,再談放人的事。”
這話一出口,屋裡的人都驚得倒吸一口涼氣。
蘇天海張著嘴,半天沒合上,眨巴著眼睛湊過來:“妹,你……你這是真要當山大王啊?”
蘇青斜睨了他一眼,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與其讓這些人散落在各處當土匪,天天禍害百姓,不如我把他們收編了,規矩由我來定。怎麼,不行?”
她轉向那群土匪,加重了語氣,“聽到沒有?”
那姓楊的土匪頭子先是一愣,隨即眼裡閃過一絲狂喜,連忙帶著手下“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齊齊磕頭:“女大王萬歲!俺們都聽您的!您指哪兒,俺們就打哪兒,絕無二話!”
他們話音未落,院門外突然傳來徐財主那撕破嗓子般的叫喊,夾雜著拍門的巨響:“鄉親們!都快來看啊!蘇家勾結土匪,這是要把咱們全村都拖下水啊!蘇家那小閨女兒是邪祟上身了,瘋魔了!她要是真當了土匪頭子,咱們就都沒活路了啊!”
喊聲越來越響,還能聽到周圍漸漸響起的腳步聲和議論聲,顯然是被他的叫喊引來了不少村民。
蘇青聽到門外的吵嚷,緩緩站起身,推門走了出去。
一抬眼,就見自家院子裡黑壓壓站了一片人,男女老少都有,臉上或帶著疑惑,或透著驚懼,密密麻麻擠得滿滿當當。
最前面站著的正是徐財主,他頭髮凌亂,棉襖上還沾著雪漬,顯然是一路奔過來的,此刻正喘著粗氣,滿眼怨毒地盯著蘇青。
蘇青的目光在他臉上掃過,又轉向身後的鄉親們,聲音平靜無波:“大半夜的,你們這是來幹甚麼?”
“幹甚麼?”徐財主猛地舉起手裡的柺棍,直指蘇青,聲音因激動而尖利,“當然是來除了你這個邪祟!我就說蘇家怎麼突然就發跡了,蓋起了青磚大瓦房,原來是你這個妖邪在背後作祟!鄉親們啊,咱們村為啥這麼窮?就是因為這邪祟佔了村裡的財運!要不然,憑咱們村的地,誰家不能頓頓吃白麵、啃豬肉?都怪她!”
“呸!你個黑心眼的徐扒皮,滿嘴噴糞!”
蘇大強氣得臉通紅,猛地從蘇青身後跳出來,一口唾沫狠狠啐在地上。
“村裡窮?那是因為你這老東西把租子抬到四成!秋收下來,交完你的租子,剩下的糧食連餬口都難,跟俺們家有啥關係?你少在這血口噴人!”
“怎麼沒關係?”徐財主梗著脖子喊,柺棍抖得厲害,“要是沒關係,你們家憑啥能住上青磚瓦房?還不是靠這邪祟搞來的歪門邪道!現在她更是膽大包天,要勾結土匪當山大王,她要是成了氣候,咱們全村人都得跟著遭殃,還有甚麼活路可言!”
人群裡頓時起了一陣騷動,有人面露猶豫,小聲議論起來,顯然是被徐財主的話攪得亂了心神。
蘇青看著徐財主那副歇斯底里的模樣,心裡明鏡似的。
他這些話,說到底不過是為了保徐大寶罷了。
她往前站了一步,目光清亮,聲音透過人群傳得很遠:“姓徐的,我勸你別白費力氣折騰了。徐大寶,我是絕不會放的。他勾結土匪算計我蘇家,這筆賬不能就這麼算了。明天一早,我就把他送去衙門,該受甚麼罰,自有王法論斷,你就等著瞧吧。”
這話她說得坦蕩,可落在徐財主耳裡,卻像是淬了冰。
他哪裡會不知道,真把徐大寶送進衙門,能不能活著出來都是兩說,就算能出來,也必然是脫層皮的苦頭,蘇青怎麼可能讓他好過?
最重要的是今天晚上兒子會不會受苦,說不定送衙門去就剩一口氣了。
正因為清楚這一點,他才不惜豁出老臉,煽動這麼多鄉親來圍堵蘇家,妄圖用輿論和人多勢眾逼蘇青讓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