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眼皮一抬,斜斜剜了她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
“剛能吃上口熱乎飯,就壓不住你那滿腦子的花花腸子了?也不掂量掂量自個兒,陳家是甚麼人家?在鎮上開當鋪,城裡還有鋪子,那是有根基有人脈的。你呢?大字不識一個,啥營生門道都不懂,真給你個鋪子,怕不是三天就得賠個底朝天,想這些有的沒的幹啥?”
蘇家大嫂卻不肯罷休,梗著脖子辯解:“可咱家都過成這樣了,總不能還窩在山窩窩裡刨那點土吧?再說那地也不是咱家的,四成都得交租子,哪年能痛痛快快吃飽過?”
看她這架勢,今天是非得爭出個一二三來不可。
老太太重重嘆了口氣,聲音沉了沉:“別跟俺說這些,俺也不懂那些彎彎繞。俺就是個山裡來的老太太,這輩子能進縣城,能住上這麼好的地方,全是託了孫女的福。俺就一句話給你:好好聽青青的,安分些,指不定往後還有別的福氣。別淨想著鬧么蛾子,尤其是大妮兒的婚事上,少摻和,不然到時候就是俺也保不住你。”
老太太心裡跟明鏡似的。
蘇青願意帶著蘇家大嫂一家,不過是看在裴大勇和他們老兩口的情分上,想著一家人總得在一處過活,不想鬧得太僵。
偏偏這個憨婆娘,到現在還拎不清這層意思。
“哦。”
一家人在客棧歇了整宿,第二天一早便收拾好行李物件,帶著大包小包的東西趕回去。
日子過得飛快,轉眼就到了年下。
蘇青家的新房早就蓋好了,新蓋的屋子透著股亮堂勁兒,恰逢一場大雪席捲而來,天地間一片白茫茫。
山外的積雪更是沒到了人的半腿深,踩下去便是一個深深的腳印。
王桂花望著窗外漫天飛雪,眉頭擰成了疙瘩,滿臉愁容:“下這麼大的雪,可咋好?等你姐成親那天,要往鎮上去,這路怕是難走得很吶。”
蘇青順著她的目光看向窗外,鵝毛般的雪片還在簌簌飄落,她倒是鎮定,輕聲安撫道:“娘,您別擔心。我姐夫盼著娶我姐,總會有辦法的。這兩天咱們就組織些人,到外頭去掃雪鏟路,保管讓我姐那天順順當當坐上馬車出門,您看咋樣?”
“俺瞅著這主意行!”王桂花一聽,愁緒散了大半,當即就起身,“那俺這就去叫你爹。”
蘇青聞言忍不住笑了:“您去叫我爹,還不如去叫我大伯呢。我爹那性子,一到冬天就愛窩在炕上,沒天大的事,才不想起來呢。還是我去找大伯說說吧。”
裴大勇本就是個勤快利索的人,聽蘇青把事情一說,當即裹緊了棉衣,就往村裡去招呼人。
蘇青還特意說了,但凡來幫忙的,事後每家給二斤小米。
這話一出,村裡的人頓時熱情高漲起來。
這年月,二斤小米可不是小數目,既能幫上忙,又能得些實在好處,誰不樂意呢?
不多時,就聚起了不少人,拿上掃帚、鐵鍬,熱火朝天地往路上去了。
積雪壓得緊實,一腳踏下去能沒到小腿肚。
眾人齊心協力,揮舞著鐵鍬掃帚,一點點把路邊的厚雪鏟開、堆起,慢慢清出一條能容人過的小道來。
隊伍挪到徐財主家門前時,那朱漆大門緊緊閉著,門環上落了層薄雪,瞧著有些日子沒開過似的。
蘇天海悄悄湊到蘇青身邊,壓低了聲音說:“自打徐大寶回來,就沒見他出過門。他們家這些日子也低調得很,連下人都不露面。這徐大寶跟縮頭烏龜似的躲著不出來,咱們總不能硬闖進去抓人,先前合計的那些法子,這下都用不上了,可咋整?”
蘇青心裡也清楚,針對徐家的那一系列打算,全憑著能跟他們對上話、找到由頭才行,如今人家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像塊捂不熱的石頭,確實沒甚麼突破口。
她皺了皺眉,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先別管他們了,眼下要緊的是把路清出來,等我姐成了親再說。”
蘇天海不再停留,繼續往前清雪。
等他們的身影漸漸走遠,徐家那扇緊閉的大門後,一雙藏在門縫裡的眼睛才緩緩移開,那裡面翻湧的憤怒與不甘,隨著門外腳步聲的遠去,一點點隱沒在昏暗的門後。
轉眼就到了蘇晚出嫁的日子。
天剛矇矇亮,蘇家院裡就忙活開了,蘇晚穿著嶄新的紅嫁衣,被孃親和嬸子們簇擁著梳妝打扮,銅鏡裡映出她既羞澀又期待的模樣。
村裡的鄉親們早已被這喜慶的氛圍吸引,三三兩兩地聚在蘇家門前,孩子們更是圍著發喜糖的人雀躍不已,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吉祥話,院子裡、大門口熱鬧得像開了鍋。
大家夥兒都伸長了脖子盼著新郎的隊伍,就在這時,一個後生慌慌張張地從村外跑進來,臉上滿是焦急,一進門就嚷嚷:“不……不好了!接親的隊伍走到馬家坡那小坡時,路太滑,連人帶馬車都滑溝裡去了,快……快叫人去救啊!”
這話像一塊石頭砸進沸騰的水裡,瞬間讓喧鬧的場面靜了下來。
蘇晚聽得真切,心頭猛地一緊,嚇得一把將頭上的紅蓋頭掀了下來,臉色發白,聲音帶著哭腔喊:“青青!”
蘇青快步走到她身邊,緊緊握住她冰涼的手,用力捏了捏,沉聲道:“別怕,有我在。我這就跟大伯他們過去看看,肯定不會讓姐夫有事的。”
說完,她立刻轉身跟裴大勇對視一眼。
裴大勇當即吆喝了村裡幾個身強力壯的青年,抄起鐵鍬、扁擔,跟著蘇青就往村外趕。
一行人急匆匆走到村外的岔路口,卻猛地頓住了腳步。
迎面而來的,正是陳家浩浩蕩蕩的接親隊伍,鑼鼓聲、嗩吶聲在風雪裡遠遠傳來,格外清晰。
陳博文坐在馬車上,看到蘇青帶著人一臉焦急地站在路邊,有些疑惑地下來,走上前問:“青青?你們怎麼在這兒?”
蘇青也盯著眼前絲毫不見狼狽的陳博文,愣住了,下意識地反問:“姐夫?村裡剛有人來報信,說你們的隊伍滑進溝裡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怎麼會在這兒?”
“滑進溝裡?”陳博文更糊塗了,皺著眉搖頭,“沒有啊。今天早上出門時風雪確實大了些,我們特意放慢了腳步,走得穩當,一路都順順當當的。出甚麼事了?”
蘇青心頭“咯噔”一下,猛地反應過來,臉色瞬間變了:“糟了!這是有人故意調虎離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