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行的王老闆和陳博文是老相識了，見他倆冒著雪趕來，也不多寒暄，抓起桌上的一串鑰匙就站起身：“走，我帶你們去瞧瞧，保準合心意。”
這處小院離陳博文的鋪子不遠，也就隔了兩條街的距離。
雪下得越發大了，腳踩在積雪裡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寒風捲著雪沫子往領子裡鑽。
王老闆把脖子往棉襖裡縮了縮，凍得手都揣進了袖管，哆哆嗦嗦摸出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好幾下才把院門開啟。
“也就你陳博文，換了旁人，這大雪天的我才不出門呢。”王老闆搓著凍紅的手，嘴裡唸叨著，眼裡卻帶著笑。
陳博文拍了拍他的胳膊，爽朗地笑：“知道知道，少不了你的好處。等這事成了，我請你去‘老馬家’吃碗涮羊肉，滾燙的銅鍋子，配上現切的羊肉，保管吃得你渾身冒熱氣。”
“這可是你說的，可別耍賴。”
王老闆眼睛一亮，又轉頭看向蘇青，好奇地問，“這小姑娘是你啥人？要買這麼個小院？”
“這是我媳婦兒的親妹子，蘇青。”陳博文特意加重了語氣，“你可得給我實在價，太貴了可不行，我妹子一個姑娘家，掙錢不容易。”
“瞧你說的，咱倆這交情，我能坑你？”
王老闆擺擺手，“你妹子就是我妹子，只要她看得上這院子，裡面那些舊傢俱我全白送，一分錢不加，咋樣？”
“這還像句人話。”陳博文笑著啐了一句。
說話間，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露出裡面的景象。
陳博文側身讓開，對蘇青說：“走，青青，進去瞧瞧。”
蘇青應聲邁步，一進院子就覺得眼前一亮。
這房子竟是青磚砌成的，在周圍一片灰撲撲的院子裡顯得格外周正。
院子收拾得還算乾淨，積雪壓在牆角的枯枝上，倒添了幾分素淨。
入門正對著的是一面影壁，雖然有些斑駁，上面卻工工整整雕刻著一個大大的“福”字，筆畫圓潤飽滿，透著股子吉祥氣。
蘇青的目光落在那福字上，心裡有些喜歡了。
繞過影壁，院子的全貌便徹底展現在眼前。
左邊整整齊齊立著兩間倒座房，青磚鋪地，木窗欞擦得還算乾淨，看著就結實。
緊挨著右邊，同樣是兩間形制相似的屋子，想來是用作儲物或是下人的住處，倒也實用。
再往後，便是整個院子的主屋了。
足足三間的青磚瓦房，氣派得很，更難得的是，屋後竟還帶著一層，算起來竟是個兩層小樓。
雪光映著青瓦，透著一股簇新的氣息，絲毫不見頹敗。
王老闆在一旁得意地介紹：“這房子可新著呢，當初蓋好也就住了半年，房主就急著要賣。價格也實在，200個大洋，裡頭的傢俱全是新的，一色兒給你們帶上，絕不額外要錢。”
陳博文一聽“200個大洋”，當即就拉住了王老闆的胳膊，眉頭也皺了起來：“200個大洋？這也太貴了吧？”
王老闆一聽就不樂意了，連忙辯解：“哎，這可不算貴！你瞧瞧這房子，實打實的青磚瓦房，裡頭的桌椅櫃子，哪個不是帶雕花的好木料？200個大洋，這已經是我的底價了，我半個子兒都沒多掙你的。”
陳博文卻沒鬆口，又追問：“住了半年就急著賣，這房子該不會有啥說道吧？可別是有啥不乾不淨的事兒，回頭坑了我妹子。”
自家小姨子一個姑娘家攢錢不易，可不能讓她花了冤枉錢還惹上麻煩。
聽見這話，蘇青也抬眼看向王老闆，眼神裡帶著幾分審慎。
王老闆被問得哭笑不得，攤開手道：“瞧你這話說的，咱倆多少年的兄弟了，我能坑你嗎？實話跟你說，原先那房主是省城來的，當初跟家裡鬧了彆扭，才賭氣到這兒置了這處宅子。誰成想前陣子家裡來信，說本家沒了兒子，指名要他回去繼承家業，他這才瞧不上這小地方了，一心想著儘快出手，好趕緊回省城去。不然你以為200個大洋能拿下？這房子擱在外頭，500個大洋都有人搶著要，我這可是看在兄弟情分上，才給你留著這個價，夠意思了吧？”
陳博文這才放下心來，點點頭：“這還差不多。”
說著便轉頭朝蘇青招手，“青青，你快過來好好瞧瞧，看看這院子、這屋子，你喜不喜歡。”
蘇青應聲走上前，目光緩緩掃過院子裡的每一處。
倒座房的規整，主屋的寬敞，甚至連牆角那棵落滿雪的石榴樹都透著幾分生機。
王老闆見蘇青看得認真，又湊上前來，指著院子角落說：“說起來，這院子蓋好後，原主其實住了還不到一個月就搬走了，好多東西都跟新的一樣。你瞧這牆角的石榴樹，還有那邊的牡丹，都是特意栽下的，等開春暖和了，牡丹能開得滿園子都是，石榴樹也能結不少果子，熱鬧著呢。”
他邊說邊引著蘇青往倒座房走，到了角落處停下，特意指了指：“還有這個，人家城裡人講究，嫌外頭的旱廁不方便，特意在院裡單獨蓋了個廁所。”
蘇青探頭一看，那廁所確實乾淨利落，牆是新砌的，裡面竟還裝了能沖水的裝置，比起鄉下常見的旱廁，不知要方便整潔多少，心裡不由暗讚了一聲。
王老闆又指了指旁邊的屋子：“這兩間倒座房，一邊是儲物用的，裡頭還堆著些空箱子，能用得上；另一邊是廚房，灶臺、水缸都現成的，收拾收拾就能開火。”
一行人往院子深處走，穿過寬敞的天井，便到了主屋的堂屋。
堂屋寬敞明亮，地上鋪著平整的青磚，牆角擺著一張八仙桌，配著四把太師椅，雕工雖不繁複，卻透著沉穩大氣。
從堂屋往左拐，是一間大開間，一眼就能看到靠牆放著的一張拔步床。
那床做得極為精緻，床架是厚重的紅木，上面雕著纏枝蓮紋，床沿還帶著圍欄，頂上有小巧的床楣，看著就紮實又氣派。蘇青一瞧見那張床，眼睛頓時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