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的動靜蘇青在屋裡聽得真切。
她利落地穿好衣裳出來。
門軸“吱呀”一聲轉動，剛開啟門，就見蘇家大嫂像被按了開關似的，“騰”地從院角的石凳上站起身，臉上堆著熱絡的笑，眼角的細紋都比往日柔和了些。
“哎喲，青青這就起來了？”蘇大嫂的聲音透著股刻意的輕快，眼神不住往蘇青身上瞟。
“餓壞了吧？大伯孃一早就在灶上給你煮了雞蛋，還溫在鍋裡呢，俺這就回去給你取來！”
說完她已經轉身快步往自家院子去了，布鞋踩在泥地上發出“踏踏”的聲響，倒比平時幹活利索了不少。
這邊蘇晚也正好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個粗瓷托盤。
盤子裡擺得簡單早飯，一個煮雞蛋，還有一碗小米粥。溫熱的小米粥表層結著層薄薄的米油，旁邊一小碟醃得脆嫩的蘿蔔丁，還有兩個暄軟的白麵饃饃，冒著淡淡的麥香。
蘇二嫂瞥見大嫂匆匆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蘇晚端來的早飯，嘴角撇了撇，壓低聲音跟蘇晚打趣：“大嫂今兒個可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她家那雞蛋金貴得跟啥似的，平時自家娃都捨不得多給一個，這會倒主動給青青送來了，殷勤得有些過分了。”
蘇家三嫂笑了笑。
“咱大嫂那脾氣你還不知道呀，向來是個無利不起早的，對青青這麼殷勤，指不定要圖啥呢，青青，你可得把你家的錢看好了。”
蘇青聽到這話忍不住一笑。
說話間大嫂已經捏著個還帶著餘溫的雞蛋回來了，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些，徑直把雞蛋往蘇青手裡遞：“青青快拿著，剛從鍋裡撈出來的，熱乎著呢。早上天福吵著要吃，俺都沒給他，特意給你留的。你年紀還小，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得多吃點好的。”
說著看了一眼兩個弟妹。
“你們的話俺可聽見了，別編排俺，俺也是個人美心善的長輩呢。”
那語氣裡的討好顯而易見，顯然是想借著這顆雞蛋，緩和一下之前有些緊張的關係。
蘇二嫂笑的不行。
蘇青看著遞過來的雞蛋，又看了看她眼裡藏不住的小心翼翼，心裡輕輕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伸手接了過來：“謝謝大伯孃。”
雞蛋遞到蘇青手裡，蘇大嫂的目光在她臉上打了個轉，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衣角，那點小心思藏不住，終於還是開了口。
“青青呀，你看你姐這婚事都快定下來了，家裡總算了了樁心事。可你天海哥呢，還光棍一條晃盪著，地裡的活計又不愛沾，整日遊手好閒的，再這麼下去，別說攢錢娶媳婦，怕是連自己都快養不活了。你腦子活，見識也比我們多，能不能給你天海哥尋個活計？哪怕能掙口飯吃，慢慢攢點家底，也好早點成個家不是？”
蘇青捏著溫熱的雞蛋，心裡暗暗咋舌。
十七歲，放在現代正是坐在教室裡讀書的年紀，還是個需要父母照拂的半大孩子，可在這時代，卻已經被催著要成家立業了。
不過能拖就拖一會兒吧，太早結婚也不好。
她姐那是沒辦法了，剛好跟陳大哥看對眼了，可以先結婚，要孩子就過兩年再說。
“大娘，”蘇青抬眼，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認真。
“天海哥才十七，成親的事真不急。您看他那性子，還跟個沒長大的孩子似的，自己都照顧不好，真要是娶了媳婦生了娃，怕是連柴米油鹽都理不清，咋養活一大家子？”
蘇大嫂一聽這話，臉立馬沉了沉，正要張嘴反駁“誰家不是這麼過來的”。
蘇青卻話鋒一轉，聲音裡添了幾分輕快：“不過您別急，男人嘛，講究的是成家立業，可順序得弄對，先立業，後成家才穩當。有了本事在身，還愁娶不著好媳婦？依我看，不如咱們請個教書先生到村裡來，讓天海哥去跟著認認字、學學算術。等他識了字，會算賬了，哪怕將來跟我姐夫學做些小生意，或是去鎮上找個鋪子當夥計，都比在地裡刨食強得多。你覺得這個法子怎麼樣？”
“請先生？認字？”蘇大嫂愣了愣，眼裡的不快瞬間被驚喜取代，那點剛冒頭的火氣像是被潑了盆涼水，霎時滅了。
她往前湊了半步，聲音都拔高了些：“這……這能成？學會了這些，真能比種地強？”
蘇青點頭。
“嗯，能認識字了以後也就能做生意了，不怕被人騙了，雖然現在不能考狀元啥的，但是識字是總不會錯的。”
聽見蘇青這樣說。她猛地一拍大腿，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這個好！這個好！還是青青你有主意！就這麼辦！只要能讓你天海哥出息，俺砸鍋賣鐵也供他去學！”
眼裡的光亮得像淬了火，先前那點討好的小心翼翼，全變成了實打實的期盼。
蘇二嫂和蘇三嫂在一旁聽著，倆人悄悄交換了個眼神，那眼神裡的驚訝、盤算，彼此都瞧得明明白白。
蘇三嫂向來是個藏不住話的直性子，也不繞彎子，往前湊了湊，乾脆利落地問：“青青，你說請先生來，是單教咱們蘇家這一大家子的孩子，還是村裡所有娃都能去學？”
蘇青手裡剝著雞蛋，聞言抬眼笑了笑：“自然是村裡所有孩子都能來，只要家裡願意送，不論是誰家的娃都成。不過話說在前頭，這學東西嘛，最終能學成甚麼樣，還得看孩子自己肯不肯下功夫。先生的束脩、在村裡的吃住用度，都由我來承擔。”
這話剛落，蘇二嫂便緊跟著追問：“那……別的村子的孩子，也能來不？”
她孃家兄弟多，底下好幾個侄子侄女，一個個都跟野草似的瘋長，要是能跟著先生認幾個字，總比將來當個睜眼瞎強。認了字還能出去找個活呢。
這話一問出口，院子裡瞬間靜了靜，蘇大嫂也停下了縫衣服的動作，連王桂花都抬眼看了過來。
誰家還沒幾個沾親帶故的，若是能沾這光，誰不想拉扯孃家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