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完了字據,徐財主捏著那張薄薄卻重如千斤的紙,指節都泛了白,他狠狠瞪了自家兒子一眼,那眼神裡滿是恨鐵不成鋼,拽著人就往外走。
父子倆的背影透著股說不出的狼狽,灰溜溜地消失在門口。
這動靜好不容易消了,老爺子就趕忙轉過身,臉上堆著歉意的笑,對著還站在原地的陳掌櫃幾人連連拱手:“實在不好意思呀,讓你們看笑話了,快坐快坐,家裡都準備著嘞。老婆子,趕緊燒點熱水倒茶。”
家裡的陳設簡單,板凳桌椅都放在院子中央。
眾人剛坐下,就見蘇青從裡屋端出幾個杯子,瓷白的胎底上描著青藍色的纏枝蓮紋,看著既雅緻又透著股新鮮勁兒。
家裡原本沒有的,是蘇青昨天晚上從超市翻找出來的,特意留著待客用。
不然人家來了連個水杯子都沒有,拿碗喝也不好看。
一旁的桌上還放著個油紙包,解開繩結,裡面是蜷曲的茶葉,葉片完整,透著淡淡的墨綠。
不多時,老太太提著水壺過來了,滾燙的熱水注入杯中,茶葉在水裡打著旋兒舒展開來,一股清冽的香氣瞬間瀰漫開來,先是淡淡的蘭花香,而後又透出幾分醇厚的甘甜。
陳掌櫃本就是個懂茶愛茶的,鼻尖輕輕一動,眼睛便亮了起來,他湊近杯子,仔細看了看水中舒展的葉片,又輕輕啜了一口,咂咂嘴,滿臉讚歎:“喲,這茶色澤翠綠,香氣馥郁,入口甘醇,怕是雨前龍井吧?”
老爺子正端著杯子的手猛地一頓,他一個鄉下粗人,最多也就是喝過茶葉沫子,至至於啥品種啥味道他都不懂。
立馬轉頭看向一旁的蘇大強,眼神裡滿是詢問。蘇大強被這目光看得一愣,隨即也反應過來,又把目光投向了自家閨女蘇青,臉上帶著幾分茫然。
家裡啥時候有這麼好的茶了?
蘇青迎著兩人的目光,臉上露出一抹淺淺的笑意,對著陳掌櫃點了點頭:“陳叔真是好眼力。您要是喜歡的話,等會兒走的時候我給您包一些帶上。”
這一下,陳掌櫃心裡便透亮了,合著這等好東西,是這位蘇丫頭拿出來的。
他臉上的笑意更濃了,連忙擺手又道謝:“那敢情好呀!不瞞你說,今年的茶葉產量實在太少,我平日裡喝的都是些茶葉沫子,這回可真是託你的福,能喝上正經的好茶了。”
說完忽然心思動了一下,不過這回也不是說別的話的時候,還是先說正事兒。
一旁的人也跟著附和,想起前兩年的災荒,心裡都不是滋味。
那時候地裡顆粒無收,能填飽肚子就已是好了,誰還會去種這些不能當飯吃的茶葉?
久而久之,好茶便越來越稀缺,價格也水漲船高,尋常人家別說喝了,見都難得一見。如今能在這兒喝到雨前龍井,確實是件稀罕事。
長輩們圍坐在院子裡的八仙桌旁,陳掌櫃和老爺子分坐主位,其餘人按輩分依次落座,各自端著茶杯,話裡話外都是對這門親事的滿意。
小輩們則規矩地站在一旁,垂手聽著,偶爾被長輩問起話,才紅著臉答上幾句,眉眼間藏不住的喜氣。
院門口的老槐樹下,苗苗他們幾個在玩石子,小手把地上的碎石子擺成一排,又學著大人的樣子拱手作揖,惹得屋裡人看了都忍不住笑。
他們玩一會兒,就會停下動作,扒著門框往堂屋裡瞅一眼。
這門親事本就是兩廂情願,所以談起來格外順意。
沒多會兒,婚期就定了下來。陰曆九月十九,掐指算著,也就一個來月的光景,日子吉利,也足夠兩家從容準備。
說到聘禮,陳掌櫃更是爽快,直接拍板按最高的規格來:“我們這邊出一百零一塊大洋,取個‘百裡挑一’的彩頭,不能委屈了晚丫頭。”
這話一出,屋裡頓時靜了靜。
一百零一塊大洋,這在方圓百里可是聞所未聞的數!這年頭兵荒馬亂的,糧食比啥都金貴,誰家娶媳婦,能湊出兩袋麥子當聘禮,就已經算得上體面人家了,大洋更是稀罕物,尋常百姓家能有三五塊傍身,都得小心翼翼藏著。
蘇家眾人聽得心頭一熱,老爺子連忙擺手:“太多了,太多了,陳掌櫃這是要折煞我們啊……”
陳掌櫃笑著擺手:“該有的規矩不能少,晚丫頭配得上這份心意。”
蘇晚聽到這話感動的不行。
轉眼到了中午,飯菜陸續端上桌,一碗紅燒肉泛著油光,清蒸魚擺得周正,還有炒得翠綠的時蔬、燉得軟爛的雞湯,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香氣直往人鼻子裡鑽。
陳掌櫃他們看著,臉上的笑意更濃了,連連誇老太太好手藝。
幾個孩子被喊進來吃飯,眼睛瞪得溜圓,捧著碗扒得飛快,嘴角沾著油也顧不上擦。
飯後稍坐片刻,陳掌櫃他們就準備回去了,得趕在天黑前到家。
蘇青也收拾了個小包袱,打算跟著他們走。
她明天要去省城,這次得一個人去,事情有些重要,帶蘇晚就不方便了。
可真要走了,蘇青心裡又犯了愁。
她回頭看了眼屋裡正幫著收拾碗筷的蘇晚,眉頭微微蹙起。
把姐姐一個人留在家裡,她實在不放心。
尤其是徐大寶那個東西,就像個定時炸彈,誰知道他會不會來搗亂。
蘇青目光一沉,正想著該怎麼辦呢,眼角餘光忽然瞥見坐在角落裡揉著圓滾滾肚子的蘇天海,心裡倏地冒出個主意。
她定了定神,邁步走過去,伸出手在蘇天海的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
“天海哥,你過來一下,我有事跟你說。”
蘇天海正捧著肚子哼哼,一聽這話,眼睛瞬間亮了,抬頭看向蘇青時,嘴角還沾著點油漬,語氣裡帶著幾分雀躍和期待:“啥事呀?是不是還給哥拿吃的?”
蘇青順著他的目光往旁邊一看,只見桌子上整整齊齊壘著五六個空碗,再瞧蘇天海那圓鼓鼓的肚子,都有些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