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青看著那口皮箱,又瞧著齊三少眼裡的憂慮,心裡明鏡似的。
她知道這時候糧食有多難尋,有錢買不到糧的窘境,書本里寫過太多。
自己能幫上忙,本就是分內之事,哪裡談得上甚麼“大恩大德”。
她挺直了脊背,語氣篤定:“放心吧,這事我爛在肚子裡,絕不會對外說一個字。後天我保證把東西備好,你只管告訴我送到省城哪個地方就行。”
齊三少聽了,鄭重地點了點頭:“行,那就按你說的辦。我讓何叔在這兒等著,到時候由他帶你去省城。只是……這些東西你們打算怎麼運過去?要不要我們先備些馬車?”
“不用不用。”
蘇青擺了擺手,眼底閃過一絲狡黠,“你只要把我送到約定的地方就行。接頭的地方得僻靜些,人越少越好,別驚動旁人。到了那兒你們把我放下就成,我們的人自會來送東西。”
她這話說得半遮半掩,帶著股子迷霧重重的勁兒,真真假假摻和著,既應了事兒,又沒暴露太多底細,倒讓齊三少心裡那份擔憂消了些。
看來這小丫頭背後,確實有股子靠譜的氣力。
要是能拉攏就好了。
這也是他為甚麼一而再再而三給蘇青這麼高的價格了。
給了甜頭才好講人情。
“行。”齊三少不再多問,側身讓開步子,“那我送你出去吧。”
“好。”
兩人剛跨出院子門檻,晚風吹得院牆邊的槐樹葉子沙沙作響,齊三少忽然腳步一頓,像是想起了甚麼要緊事。
轉過身看向蘇青:“對了,還有件事。我手上的現銀估摸著是沒多少富餘了,往後若是還需要採買物資,你們那邊……接不接受用古玩字畫之類的東西抵扣?”
他解釋道:“家裡當鋪常會收到些死當的物件,都是些字畫、玉器之類的,價格本就比市價低了不少,如今這年月兵荒馬亂的,這些東西又不當吃不當穿,遠不如黃金實在,壓在手裡很難出手。若是你們有門路能用上,倒也能解我們的急。”
這話剛落,蘇青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亮得驚人。
她強壓著心頭的雀躍,故作平靜地問:“哦?都是些甚麼樣的字畫?”
看著蘇青那強裝鎮定,眼底卻藏不住好奇的模樣,齊三少忍不住笑了笑:“既然你感興趣,要不我領你到庫房去看看?”
“行啊!”蘇青立刻應道,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兩人腳步一轉,朝著後院的庫房走去。
這庫房看著不起眼,青磚灰瓦,跟尋常柴房沒甚麼兩樣,卻在門楣上掛著把沉甸甸的銅鎖。
齊三少開啟鎖,推門而入。
庫房分作兩部分,外間堆著些皮草、布衣和農具,都是附近百姓當來的尋常物件,看著有些雜亂。
而裡間,卻藏著玄機。
他在牆壁上摸索片刻,輕輕一按,只聽“咔噠”一聲輕響,原本平整的牆面竟緩緩分出一道窄縫,露出後面幽深的密室。
齊三少點燃一盞油燈,昏黃的光暈瞬間驅散了黑暗,照亮了裡面整齊排列的木架。
架子上滿滿當當擺著各式錦盒,大小不一,都用紅綢裹著邊角,透著股貴重氣。
“哇哦,你們這裡面可真多寶貝啊!”蘇青忍不住低呼一聲,眼睛瞪得圓圓的,像發現了寶藏的孩子。
齊三少聽著她的驚歎,只是淡淡一笑:“再好的寶貝,到了這兵荒馬亂的年月,也不當吃不當穿。這裡面大多是些古董字畫,至於金銀首飾那些,都在省城的總號放著。你看看喜歡哪些,若是能用得上,儘管拿走便是。”
“哥,你也太大方了吧?”蘇青嘴上說著,手卻已經不由自主地伸向了旁邊一個長條形的錦盒,看尺寸便知是裝畫卷的。
錦盒入手微涼,她小心翼翼地開啟,先瞧見了盒蓋上貼著的標籤。
只一眼,她的呼吸猛地一滯,手裡的錦盒都差點沒拿穩,指尖抑制不住地發起抖來。
“這這這……這是《清明上河圖》!!!”她聲音都變了調,帶著難以置信的顫音,抬頭看向齊三少,眼睛瞪得溜圓,“這、這是真跡嗎?”
這幅畫的名氣實在太大,蘇青恍惚間想起,小時候曾看過以它為藍本拍的電視劇,那些熱鬧的汴河碼頭、熙攘的市井百態,隔著螢幕都能感受到千年的煙火氣。
只是後來看書上說,真跡早已湮沒在歷史長河裡,沒想到竟會在這裡遇見。
“是真跡,好幾位老師傅都鑑定過的。”
齊三少看著她震驚的模樣,語氣平靜地問,“這個……能不能換十萬斤糧食?”
“哥,你在跟我開玩笑嗎?”蘇青猛地抬頭,眼睛瞪得比剛才還大,聲音都拔高了些。
“十萬斤?這可是《清明上河圖》啊!別說是五萬斤,就是五百萬斤糧食,也抵不上它的身價!”
齊三少卻像是抓住了重點,眼睛一亮:“真能換五百萬斤?那……給我來五百萬斤糧食。”
“啊?!”蘇青徹底傻眼了,這人的關注點怎麼跟別人不一樣?她哭笑不得地把錦盒往懷裡緊了緊,像護著稀世珍寶。
“行,給你五百萬斤糧食。這畫,我就收著了。”
這可是國寶啊,怎麼能如此輕賤地用來換糧食?
雖說眼下糧食金貴,可這畫的價值,哪裡是能用斤兩衡量的。
看著她把錦盒摟得緊緊的,鼻尖都快蹭到紅綢子上,那副緊張又寶貝的樣子,齊三少忍不住笑出了聲:“看你這小財迷的模樣。不瞞你說,這畫我們也出去估過價,大概值七萬大洋。你們要是往後有門路出手,別賣太低,別砸了它的身價。”
“你也知道它值錢啊?”蘇青抬頭瞪他,“那還拿它換十萬斤糧食?”
齊三少笑意淡了些,目光落在錦盒上,帶著幾分悵然,卻又異常堅定:“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們現在最缺的不是這些寶貝,是能讓弟兄們活下去的糧食。若是能用它換得前線安穩,我心甘情願。而且……”他看向蘇青,眼神懇切,“我信你們會好好護著它。”
說罷,他的目光又依依不捨地掃過蘇青懷裡的錦盒,像是在與一位老朋友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