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落下,街面上的燈籠次第亮起,給青石板路鍍上了一層暖黃的光暈。
陳掌櫃帶著蘇青轉過街角,一眼就瞧見自家雜貨鋪的門板已經上了,鎖頭也掛著呢,人應該是不在的。
“估摸著是我家那小子瞧著時辰不早,帶著你姐姐尋地方吃飯去了。”陳掌櫃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鬚,笑著對蘇青道,“走,咱往前頭夜市逛逛去,說不定就能撞見他們。”
夜市離著不遠,剛走沒幾步,就聽見前頭傳來此起彼伏的吆喝聲,混雜著鍋碗瓢盆的碰撞聲,熱熱鬧鬧的煙火氣撲面而來。
兩人並肩走著,腳下的路漸漸被來往的行人踩得有些鬆軟,蘇青低著頭,留意著別被路邊的石子絆到。
正走著,陳掌櫃忽然腳步稍頓,側過頭看了她一眼,語氣比剛才隨意了些:“丫頭,問你個私事啊?”
蘇青抬起頭,眼裡帶著幾分疑惑,卻還是恭順地應道:“您說就是。”
陳掌櫃清了清嗓子,像是有些斟酌,末了才問道:“你姐姐……定親了沒有?”
這話一問出口,他心裡便暗自琢磨起來。
白天見著蘇青姐姐時,就瞧著是個實在姑娘,手上那層繭子磨得厚實,一看就是能吃苦、會持家的性子。
雖說是素面朝天,可眉眼周正,真要是拾掇起來,也是個清秀佳人。
最要緊的是自家那個傻兒子。
今年都二十一了,他娘前前後後託人說了多少門親,姑娘家有溫婉的、有伶俐的,他愣是一個都瞧不上,嘴裡總唸叨著“要找個自己喜歡的”。
這話從十八九歲說到現在,可把他娘急得嘴上起了好幾個燎泡。
今兒個那小子見到蘇青姐姐時的模樣,陳掌櫃可是看在眼裡的。
平日裡大大咧咧的一個人,居然會臉紅,說話都不利索了。那點心思,明眼人一看就透。
這不,他就趕緊找機會問問,也好給自家老婆子回個話。
蘇青聽了這話,腳步微頓,抬眼看向陳掌櫃。
她的眼神清亮,帶著這個年紀少有的沉靜,彷彿一下子就看透了對方的心思。
陳掌櫃被她看得略有些不自在,索性笑了笑,坦誠道:“丫頭,你是個聰明孩子,我也就不繞彎子了。實話說,我家那小子,估摸著是對你姐姐上了心,我這做爹的,就替他來問問情況。”
陳掌櫃見蘇青沉默,怕她心裡犯嘀咕,趕緊又補了一大通,把自家的底細兜底兒似的往外掏。
“丫頭你別多心,我家那小子就是個實打實的楞頭青,長這麼大,還真沒對哪個姑娘上過熱乎勁兒。他人長得周正,手腳也勤快,平日裡除了幫襯鋪子裡的活計,就是琢磨些木工小玩意兒,從沒幹過甚麼出格的蠢事。”
他頓了頓,又掰著手指頭數:“家裡就我跟你大嬸子,哦對了,還有個小兒子,在鎮上的學堂唸書,性子文靜得很。人口簡單得很,沒那些七拐八繞的糟心事。你姐姐要是真能嫁過來,我跟你大嬸子保準把她當親閨女疼,吃的穿的絕不能委屈了她。至於彩禮,你們儘管開口,說多少是多少,怎麼安排都依你們,絕無二話。”
說到底,錢啊物的在他眼裡都不算頂要緊的,最盼的還是兒子能了了這份心思,成個家立個業。
蘇青聽著,眉頭微蹙,顯然沒料到事情會往這方向發展。
她抬眼看向陳掌櫃,語氣坦誠得近乎直白:“陳掌櫃,實不相瞞,我們家就是鄉下農戶,家境實在談不上好。我爹……性子懶散些,地裡的活計也不上心,家裡連塊像樣的田地都沒有。您確定要跟我們家結這門親?”
這話在陳掌櫃聽來,實在是過謙了。
別的不說,就今天蘇青隨手拿到的那一千塊大洋,便已是筆不小的數目,快趕得上他們家一半的家當了,這還能叫窮?
不過他也明白,家家有本難唸的經,蘇青既然這麼說,定有她的道理,其他的來路他也不便多問。
只要兒子能得償所願,這門親事能成,比甚麼都強。
於是陳掌櫃又懇切地說道:“丫頭,實不相瞞,我們老兩口也不是那等勢利眼,最看重的還是孩子們的心意。我家那小子,是真心喜歡你姐姐。”
蘇青心裡暗暗點頭,下午陳博文那手足無措又藏不住歡喜的模樣,她都看在眼裡,倒確實是一片真心。
只是婚姻大事,關乎兩個人一輩子的光景,她一個做妹妹的,哪裡能私自替姐姐拿主意。
“陳掌櫃,您的意思我明白了。”蘇青斟酌著開口,語氣穩妥。
“回頭我跟我姐姐提一提,問問她的意思。若是她願意,那便請兩家的長輩坐下來細細商議,我這小輩插不上太多話,只能先幫著搭個橋,傳句話。可要是我姐姐沒這個心意……”
“沒心意也無妨。”陳掌櫃立刻接話,語氣敞亮。
“孩子們的事本就勉強不得,咱們生意上的往來,該怎麼算還怎麼算,絕不摻和這些。”
“那便多謝陳掌櫃體諒了。”蘇青應道。
說話間,兩人已走到夜市入口。昏黃的燈籠在頭頂搖曳,映得來往人影綽綽。
不遠處,陳博文正手裡捧著個油紙包,不住地往蘇晚跟前湊,臉上帶著憨直的笑,不知說了句甚麼,蘇晚被逗得眉眼彎彎,伸手從紙包裡捻了一塊零嘴,剛要嘗,一轉頭瞧見自家妹子,臉頰“唰”地紅透了,像染上了天邊的晚霞,幾步小跑著過來。
“青青,你忙完了?”蘇晚的聲音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慌亂,眼神都不敢往陳博文那邊瞟。
陳博文也跟了過來,撓了撓頭,傻笑著打招呼:“爹,蘇青妹子,你們忙完了?哦對了,這夜市上有家賣米花糖的,做得挺地道,你們嚐嚐?”說著,趕緊把手裡的油紙包往蘇青面前遞了遞。
這年頭物資緊俏,米花糖可不是尋常人家能常吃的零嘴。
且不說熬糖用的大米要精打細算著吃,單是裡頭摻的白糖,就金貴得很,尋常時候都得省著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