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戩面上依舊波瀾不驚，只是微微垂首，沒有接話，也不知該如何接話。
元始天尊並未理會徒弟的跳脫，他袖袍微動，一道蘊含著無上大道本源的清光自他指尖流出，如涓涓細流般湧入哪吒體內。
那清光所過之處，哪吒體內狂暴紊亂的神力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輕柔撫平，斷裂的經脈被迅速滋養修復，慘白的臉上也終於恢復了一絲血色。
哪吒濃密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
視線先是模糊，隨即清晰，映入眼簾的是元始天尊那蘊含宇宙玄奧的法身，抱著自己一臉焦急的師父，以及旁邊神色複雜帶著一絲愧疚的楊戩。
他瞬間明白，師父和師祖已然知曉了一切。
他嘴唇翕動了幾下，千言萬語堵在喉頭，卻因傷勢和心虛，一個字也未能吐出。
太乙真人見愛徒轉醒，心頭大石落下一半，但一想到他如此不顧性命，火氣又竄了上來。
更怕元始天尊降下責罰，他搶先一步開口罵道：
“你這臭小子！當初你是怎麼答應為師的？都這麼久過去了，那女子都沒有持乾坤一氣符前往道觀內燃香禱告，這足矣說明她心中有鬼！你這痴兒，怎就那般死心眼！”
他越說越氣，只覺得哪吒被人玩弄於股掌之上，恨鐵不成鋼地用拂塵柄虛點了點哪吒的額頭：
“依師父看，她定是心虛不敢前往，說不定就是哪個對頭派來引你入局的棋子！你這臭小子……”
“師父！”
哪吒打斷太乙真人的話，語氣虛弱卻異常堅定：“不是這樣的，她…她是在忙，她母親出事了，所以才…才無暇他顧。”
蘇蘇才拿到乾坤一氣符那月，他便被罰下界巡查，後來又發生了兔子精那事。
他腦海中飛快閃過二人和好後，他與蘇蘇在西牛賀洲那一個月日夜不停的傳訊。
想到那些纏綿撩撥，想到自己沉浸其中，甚至連乾坤一氣符這回事都拋到了九霄雲外…這些，是絕不能讓他人知道的。
他不能讓別認為蘇蘇是個不知禮數的女子，但更不能坐實了師父蘇蘇心虛不敢去的猜測。
於是他才下意識說出了這個半真半假的解釋。
太乙真人聞言，怒氣稍緩：“所以你方才硬撼那方世界天道，是在利用神力替她母親逆天改命？”
若真是為救未來丈母孃而涉險，倒也算情有可原。
哪吒頓時心虛地垂下眼睫，但在師祖法身注視下，他不敢說謊，只得老老實實交代：“嗯…我先前…有傳送給蘇蘇一個名為‘聚財金缽’的法寶…”
他喘息了一下，繼續道：“那法寶本體在我這，卻有一絲道韻莫名傳了出去，應是潛藏進了蘇蘇體內。”
“我方才…便是尋著這絲微弱的聯絡，將神力灌輸進那絲藏於蘇蘇體內的道韻中…以期能…能轉危為安…”
太乙真人捻鬚沉吟，面露疑惑：“只是激發道韻，助人轉運？那也不應該遭到如此強烈的反噬…”
他抬頭望向元始天尊，語氣轉為凝重，卻帶著明顯的維護之意：“師尊，雖說天命不可違，但常言道，”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縱然是死局，天道亦會網開一面，留下一線生機。”
“哪吒此舉，只是激發一絲令人轉運的道韻，並未直接逆死轉生，按理說尚在‘其一’的範疇之內，斷不至引來如此酷烈的反噬…”
他又看向哪吒：“說實話，你是不是還有甚麼瞞著為師的？”
哪吒眼神閃爍了一下，知道最關鍵的部分瞞不住了，支支吾吾道：“蘇蘇那方世界…沒有靈氣…也沒有神仙…”
“甚麼？！”
太乙真人和楊戩頓時倒吸一口涼氣，瞬間頓悟為何方才那方世界的天道會如此不留情面的警示。
往絕靈之地注入神力，此舉已然是觸犯天道根本。
太乙真人氣得鬍子都在發抖：“繼續說，還有甚麼隱瞞的，一併道來！”
哪吒見師父動了真怒，又感受到師祖平靜目光下的無形壓力，不敢再瞞，低聲道：
“…蘇蘇她母親…似乎是陷入了生死危機…而且她那方世界的‘道’，與我們這方世界的‘道’截然不同…”
他回憶起蘇蘇那些曾讓他震驚的言語：
“據她所說，她那方世界雖無靈氣，凡人造物卻可上達九霄…更有…更有那‘基因編輯’之術，能…能肆意篡改生命本源，操弄陰陽，決定後代樣貌性別天賦…”
隨著哪吒的複述，靜室內的氣氛愈發凝重。
太乙真人臉上的怒意漸漸被震驚取代，楊戩亦是神色複雜地看著哪吒，心中波濤洶湧。
如此驚世駭俗的情報，哪吒居然都敢獨自隱瞞至今？
就連一直古井無波的元始天尊法身，那垂下的眉梢都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太乙真人更是氣得胸口起伏，指著哪吒，手指都在發顫：
“你…你這孽徒！這麼大的事你居然都不告訴為師？！那方世界底蘊如此詭異莫測，天道規則與我等所知截然不同，你竟敢…竟敢如此莽撞！”
他氣得恨不得再給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徒弟幾下，但看著哪吒那張因失血而脆弱的臉，終究是下不去手，只剩下又惱又心疼的無力感。
哪吒心虛地縮了縮脖子，但嘴上仍習慣性地硬撐：“我…我也是才知曉不久…沒來得及…”
“你小子真是命大！”
太乙真人痛心疾首：若那女子所說是真的，連她那方堪稱神鬼莫測的手段都束手無策，就可知你強行注入神力，激發的已非尋常好運。”
“你那乃是在那方天道既定的‘生機’外再撬開了一條生路！你此舉，與直接替她逆天改命有何區別？”
“這已不是撥動命運絲線，而是揮刀斬斷天命枷鎖啊！”
元始天尊靜靜聽著，目光掃過情緒激動的太乙真人，何嘗不知他這番疾言厲色的呵斥，是在變相地迴護徒弟？
是率先給哪吒這番行為定下調子，表明他是救人心切，而非有意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