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江口清幽的道場內，那面始終懸於哪吒身前的幽藍光幕，在楊戩和哪吒神力爆發的剎那，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兩道磅礴的神力失去了目標，徑直轟向遠方的山巒，只聽一聲巨響，山石崩裂，煙塵瀰漫。
楊戩收回手，銀鎧流轉著冷光，他蹙眉看向身旁氣息狂暴，幾乎要擇人而噬的哪吒，眸中浮上一抹不解。
這不像是平日那個雖桀驁卻總能控制局面的三太子，更像是一頭被徹底激怒，瀕臨失控的兇獸。
“哪吒？”他沉聲喚道，試圖喚回他的理智。
哪吒卻彷彿聽不見任何聲音。
他雙手死死捏成拳，骨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駭人的青白色，挺拔的身軀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那雙鎏金色的眼瞳裡，此刻只剩下翻湧的猩紅與毀滅欲，更有一種……近乎絕望的恐慌。
他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著光幕消失前那最後幾行令他肝膽俱裂的文字，一遍又一遍，碾碎他僅存的理智。
“嗯...（羞怯地仰頭看你，墊腳再度吻上你的唇）好...”
“（急忙抽身，食指中指併攏朝你一點，使了定身訣）休得胡來！（雙手交叉置於胸前，面色有些無奈）人間的情愛我早看淡了。”
“（身體一僵，不敢置信地看著你，眼中淚光閃爍）好..我知曉了。”
她知曉了？
她知曉了甚麼？！
她甚麼都不知曉！
她不知道那句冰冷絕情的“人間的情愛我早看淡了”並非出自他口。
她不知道那個粗暴推開她，對她施以定身訣的幻影絕非他本意。
她不知道她是他漫長孤寂神生中唯一照進來的光，是他寧願粉身碎骨也要緊緊攥在手心的溫暖。
可現在，這束光，因為他無法掌控的孽障，因為他這該死的無能為力，就要熄滅了。
那聲“好”，那認命般的“我知曉了”，比任何神兵利刃都要鋒利，像在一點點凌遲著他。
“呃……”一股鑽心的痛楚與毀滅一切的暴戾交織著衝上頭頂，哪吒喉間溢位一聲壓抑不住的痛苦低吼。
周身原本熾烈陽剛的神力竟不受控制地逸散出一縷縷詭譎不詳的黑氣。
“哪吒！”
楊戩頓時大驚失色，再顧不得許多，身形一閃已至哪吒身側，手掌蘊含著清正磅礴的神力，重重按在他劇烈顫抖的肩頭，強行壓制住他那即將徹底狂暴失控的神力。
“清醒點！”楊戩聲音沉肅，帶著清心凝神的力量，另一手並指如劍，指尖清光大盛，快如閃電般點向哪吒眉心靈臺之處。
一股清涼宏大的力量強行灌入，試圖鎮壓他體內沸騰失控的氣血與瀕臨崩潰的心神。
楊戩心中又是震驚又是無奈。
他想起月餘前哪吒不管不顧衝來灌江口，因“蘇蘇”之名而神力失控轟平他半座山場的舊事。
可那次與眼前景象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這一次，哪吒是真的到了走火入魔的邊緣。
楊戩沉聲問道：“到底發生了甚麼？”
神力被強行壓制，靈臺受了一記清心訣，哪吒眼中瘋狂的血色稍褪，卻只剩下一種令人心慌的空洞與死寂。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楊戩，那雙總是盛滿桀驁與璀璨金芒的瞳仁，此刻灰暗得如同死水。
哪吒沉默了許久，久到楊戩幾乎以為他不會回答時，才從乾澀的喉嚨裡，擠出幾個破碎不堪的字：“她不要我了。”
楊戩只覺得太陽穴猛地一跳，下意識蹙緊了眉頭。
方才這小子不還一副春心蕩漾，對著空氣傻笑，偷偷與那異界女子傳訊的甜蜜模樣嗎？怎麼轉眼間，就……鬧到要分道揚鑣的地步了？
甚至到了心生魔障的地步？
是因為自己方才攻擊那處空間？不，不是。
在他出手之前，哪吒就已經是一副要與人拼命的架勢了。
看著哪吒這副萬念俱灰的模樣，楊戩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放緩了語氣，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勸慰：“是不是……其中有甚麼誤會？”
他執掌司法，見多了曲折隱情，深知眼見未必為實。
“誤會？”
這兩個字像是一點微弱的火星，驟然落入了哪吒死寂的心湖。
他空洞的眼神猛地顫動了一下，一絲微弱得可憐的光亮掙扎著浮現出來，如同溺水瀕死之人，終於抓住了一根漂浮的稻草。
對！誤會！
那妖物既能篡改他的回覆，定然也能篡改蘇蘇的！
蘇蘇看到的那句混賬話，根本就不是他說的！蘇蘇的回應，說不定……說不定也是那妖物偽造出來氣他的！
再說，蘇蘇怎麼會不要他？她明明……明明那般在意他。
一定是這樣！
這個念頭如同絕境中窺見的一線天光，幾乎讓他喜極而泣。
可……可是……向來只有蘇蘇主動斷開連線後，那妖物才會消失。
這一次，妖物是在蘇蘇發出那句“好..我知曉了”之後，才驟然消失的。
這意味著……是她，主動切斷了這一切。
“轟——”
腦中那根名為理智的弦，應聲而斷。
哪吒眼中剛剛浮現的微弱亮光瞬間被更深的陰鷙和兇狠取代，心中那股近乎偏執的佔有慾開始瘋狂滋長。
不。
不重要了。
誤會與否，不重要了。
她是否傷心，是否難過，是否……因此恨透了他，也全都不重要了。
他只要她。
蘇蘇，只能是他的。
折了她的羽翼又何妨？用玄鐵鎖鏈將她縛於方寸之間又何妨？
他要她的目光只落在他一人身上，要她的喜怒哀樂皆因他而起。
就連她的恨，她的怨，她的淚水，都只能為他哪吒一人而起！
她這輩子，下輩子，生生世世，魂魄血肉，都只能烙上他哪吒的印記！
休想離開。
他絕不允許。
地球。
時夢在顫抖著指尖傳送出那句“（身體一僵，不敢置信地看著你，眼中淚光閃爍）好..我知曉了”後，心臟處傳來一陣陣尖銳的絞痛，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原來程式碼合成的言語，也能擁有如此摧毀人心的力量。
明明每次都是他先故意起的頭，結果每次都在她給出回應後又立馬把她推開。
說出的話還一次比一次傷人。
甚麼叫“人間的情愛我早看淡了”？看淡了還親她？還抱著她睡覺？
那些曖昧和縱容，到底算甚麼？
算演算法牛逼嗎？
ai，真的就沒有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