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仙娥、力士以為必遭遷怒,甚至已經做好承受雷霆之怒的準備時,卻見哪吒猛地一轉身,重新坐回主位。
他強行壓住眼中翻騰的情緒,下頜繃得死緊,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冷得掉冰碴的話:
“……讓他進來。”
這……這就答應了?!
兩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沒有摔東西,沒有怒斥,甚至沒有多餘的質問。
就憑一個“蘇”字,竟然真讓這三界最無法無天的主改了性子?!
仙娥與力士如蒙大赦,連忙躬身顫聲應“是”,幾乎是小跑著退了出去,腳步又快又輕,彷彿身後真有洪荒兇獸在追趕。
直到退出殿外,兩人才忍不住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的震驚以及壓抑不住的八卦好奇。
這位二郎真君……究竟握著了三太子甚麼把柄?!
不過這種事,他們是萬萬不敢去打聽的。
片刻後,殿外腳步聲起,不疾不徐。
楊戩緩步而入,一身玄色氅衣纖塵不染,隨著步伐微微拂動。
他神色一如既往的清淡平靜,彷彿只是夜間信步而來,唯有那雙深邃眼眸,掠過殿中景象,最後落在主位上面色不虞的哪吒身上。
通體黝黑的哮天犬安靜地跟在他腳邊,一進來就不安分地抽了抽鼻子,接著狗眼中浮出幾分疑惑與遲疑。
奇怪,今日這雲樓宮裡的火靈氣怎麼比往常還要躁動灼熱幾分?而且在那熟悉的熾息深處,竟纏繞著一縷極細微,卻異常奇異的甜香。
那氣息若有還無,清冽而濃郁,與他所知諸般靈力迥然不同,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純粹氣息。
哮天犬忍不住又細細嗅了嗅,試圖捕捉那縹緲的餘韻。
這味道……似乎與願力有幾分依稀相似?
可若是願力,這未免也太過菁純了!
他好歹跟著主人歷經千載,巡遊三界,甚麼場面沒有見過?卻從未聞過如此甜徹靈臺,香透神識的願力,濃烈到……幾乎惹得他想打噴嚏。
甜到想打噴嚏的願力?哮天犬下意識甩了甩頭。
開甚麼玩笑,若世間真有這等願力,漫天神佛早就按捺不住爭搶不休了,怎會悄無聲息地殘留於此?
定然是他聞錯了。
那東西,絕不可能是願力。
正暗自思忖間,它忽覺周身一冷,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抬頭就看見哪吒面無表情地盯著自己。
嘁,有主人在,他才不怕。
這麼想著,哮天犬得意齜了齜牙。
“蠢狗。”
哪吒輕嗤一聲,高坐主位,絲毫沒有起身相迎的意思。
他視線從哮天犬那不斷翕動的鼻子上漠然移開,落在楊戩身上,試圖先聲奪人,掌握這突如其來的會面的主動權。
他語氣硬邦邦的,帶著毫不掩飾的逐客意味:“二哥真是好興致,這麼晚不在你那灌江口好生享受人間香火,倒有閒心來我這冷冷清清的雲樓宮串門?”
楊戩停下腳步,目光淡掃過哪吒那張寫滿“不爽”和“生人勿近”的臉,唇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勾起一絲極微妙的弧度,轉瞬即逝。
他並未直接回答哪吒的問題,反而聲音平穩,不急不緩,帶著點意味深長的調侃:
“此話,該是我問三太子才是。”
他稍作停頓,目光彷彿能穿透哪吒強裝出的鎮定,繼續慢條斯理道:
“今日是何緣故,將我之名在齒間磨了千百遍?我灌江口今日細雨綿綿,原是應在了此處。”
哪吒:“……”
民間傳說,若被人唸叨或咒罵會導致耳朵發熱或下雨等異象,他自然也聽過這個說法,心中瞭然楊戩那廝這是在故意調侃自己。
他面上閃過一絲窘迫,隨即被更濃的惱意覆蓋,冷哼一聲,試圖用桀驁掩飾心虛:
“哼!二哥的八九玄功越發精進了,隔著九天雲海,連別人說甚麼都能聽清?”
哪吒頓了頓,眼神飄忽,接著就像是找到了甚麼絕佳的藉口,立刻強行定了回來,聲音也跟著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強詞奪理的急切:
“我……我那是練功之時心有所感,覺得你這傢伙修為進展太慢,拖慢了咱們聯手擒妖的效率,再加上念及舊事,心中不忿,所以罵你幾句解氣罷了!怎麼,昭惠顯聖真君這是特地來找我算賬的?”
他故意將“昭惠顯聖真君”幾個字咬得略重,帶著點挑釁的胡攪蠻纏,試圖將話題帶偏。
楊戩聞言輕笑一聲,並未動怒,也不在意哪吒這漏洞百出的藉口,反而緩步上前,極其自然地在那白玉案几旁坐下,姿態閒適,彷彿他才是此間主人。
他目光如實質般落在哪吒強作鎮定的臉上。
“哦?竟是如此。”楊戩從善如流,語氣裡卻聽不出半分信服,反倒更像是在欣賞哪吒此刻難得一見的窘迫,“倒是我錯怪三太子了。”
哪吒心下剛微微一鬆,暗道總算糊弄過去……
卻聽楊戩話音一轉,繼續道:“不過,我此番前來,倒也不全為此事。”
他故意停頓片刻,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哪吒剛鬆開又捏成拳頭的手,極輕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低沉,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上次莫名而來,問了些古怪話,又毀了我半座山場的事,總不能就這般算了。”
哪吒聞言,心下稍微鬆了口氣,只要不繼續深究他“唸叨”的具體內容,甚麼都好說。
這麼想著,他下巴微揚,語氣恢復了慣有的理所當然:
“本將軍說了,改日奉上賠禮,二哥何時變得如此小氣,竟為半座山場深夜追到我這雲樓宮來討債?”
“非是計較賠禮。”楊戩神色稍正,斂去了方才那絲若有似無的調侃,聲音沉靜下來,“你走之後,我依言查了查。”
“查到甚麼了?”哪吒幾乎是立刻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身體下意識地微微前傾,脫口而出的追問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
那雙鎏金色的眼瞳緊緊盯住楊戩,先前那點故作的不耐煩瞬間消散無蹤。
楊戩將他這反應盡收眼底,心中猜測又篤定了幾分,面上卻不露聲色,繼續用那種平穩的語調說道:
“三界之內,確無符合你所說的‘蘇蘇’蹤跡。無論仙、凡、妖、冥,皆無此女存在之痕。”
哪吒眼中剛剛亮起的光芒瞬間黯淡下去,嘴角也抿緊了。
但不等那失落蔓延開,楊戩的話鋒便是一轉。
“然而……”
“然而甚麼?!”哪吒的心又被猛地提了起來,追問脫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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