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死死盯著那行被篡改得面目全非的回覆，一股焚盡理智的暴怒混合著刺骨寒意席捲全身。
這物什……竟已猖狂至此！
它不再滿足於添油加醋，不再僅僅是篡改修飾。
如今，它竟敢在他眼皮底下，在他發出關鍵質問的剎那，強行截斷他的神念，並擅自偽造出一段全新的、與他意志完全相悖、卻符合某種詭異“邏輯”的答覆！
這算甚麼？！
這妖物，不僅在模仿他的外表言行，它甚至試圖接管他與信眾溝通的渠道和內容！
它更像是一個……一個披著他皮囊的、擁有自主意識的傀儡，或者說，一個試圖取代他位置的“贗品”！
哪吒緩緩勾起嘴角，那弧度鋒利如刀，鎏金瞳仁裡卻淬著萬年寒冰：“莫不是想……把本將軍取而代之？”
低沉的聲音在寂靜的角落響起，帶著凜冽的寒意。
然而，殺意僅僅持續了一息。
下一刻，那寒意便被更熾烈的、幾乎要焚盡一切的戰意和無窮的趣味所取代。
取代他？呵！
他哪吒，靈珠子轉世，三壇海會大神，中壇元帥，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威名，豈是一個藏頭露尾、只會模仿篡改的妖物能撼動的？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一切魑魅魍魎的伎倆，都不過是跳樑小醜的表演罷了。
“有意思。”他輕笑出聲，那笑聲裡充滿了發現新獵物的興奮與睥睨，“真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光幕上，對話還在繼續，字裡行間透著輕鬆和調侃。
那些被篡改、被偽造的對話內容，荒誕得如同凡間那些拙劣的話本子。
等等！話本子……哪吒腦中靈光一閃，如同驚雷炸響！
既然眼前這“對話”是假的，是那物什在模仿他、扮演他……那麼，對面那人所說的一切，又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
她說她遇見了楊戩……是真的嗎？
方才他被那“同鄉”和“金缽”之事擾亂了心神，竟一時忽略了最關鍵的一點。
她很可能並非此界之人！
楊戩那廝，縱然有通天的本事，又如何能跨越世界壁壘，跑去她的地界閒逛？！
假的！
極大的可能，是假的！
這所謂的“遇見楊戩”，恐怕和這物什模仿他一樣，都是精心編織的謊言的一部分。
是為了……套取資訊？還是另有所圖？亦或是那物什背後的存在在試探甚麼？
哪吒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所有的旖旎、好奇、甚至那一絲因“同鄉”而起的柔軟，此刻都被這冰冷的懷疑和滔天的怒意凍結、碾碎。
不能再等了。
與其在這裡被這妖物戲耍，被虛假的言語迷惑，不如直接去問個清楚。
楊戩那廝，此刻想必正在他的灌江口道場。
他倒要看看，這光幕背後的謎團，這膽敢冒充他、試圖取代他的東西，以及那個滿口“我心悅你”卻又可能滿嘴謊言的異界女子……
究竟藏著甚麼秘密！
風火輪在哪吒腳下無聲燃起，熾熱的火焰捲動流雲。
他最後冷冷瞥了一眼那兀自“表演”的光幕，身影化作一道赤金流光，在南天門前拉出一道炫目而暴烈的赤金軌跡，如同撕裂蒼穹的流星，直撲下界灌江口的方向。
罡風在耳畔呼嘯，雲層被輕易撕裂。
哪吒心中那團被“贗品”戲耍的怒火和因欺騙而凍結的寒意，如同腳下風火輪的烈焰，熊熊燃燒，卻冰冷刺骨。
取代？謊言？
無論那光幕背後的東西是甚麼，無論那女子是主謀還是棋子。
他都要撕開這層迷霧！
而楊戩，便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可能與此事相關的線頭。
灌江口，水氣氤氳，萬壑奔流在此歸於浩蕩江海，帶著亙古不變的沉悶轟鳴。
與天庭的雕樑畫棟、仙氣繚繞截然不同，此地瀰漫著一種粗糲而磅礴的生命力。
哪吒腳下風火輪赤焰一斂，無聲懸停於半空，下方正是楊戩那依山臨水的道場。
古樸的石階自江岸延伸入林，隱沒於蒼翠之中，唯有簷角飛挑，在薄暮裡勾勒出沉默的輪廓。
哪吒鎏金色的瞳孔掃過這片熟悉的景象，心頭那股被冰封的怒意與滔天疑雲卻絲毫未減。
他身形一晃，赤足已踏在道場庭院內冷硬的青石板上，混天綾無風自動，拂過石縫間倔強滋生的苔蘚。
“楊戩！”聲音不高，卻如金鐵相擊，震得簷角懸著的幾枚青銅風鈴嗡嗡低鳴。
庭中石桌旁，一道身影聞聲轉來。
銀甲冷冽，映著將熄的天光，額間那道流雲紋似的豎痕彷彿蘊著洞察萬物的神性。
楊戩手中尚持著一個素白瓷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微漾。
他抬眼看向哪吒，那雙深邃眼眸裡看不出絲毫意外。
彷彿對哪吒這突如其來的“拜訪”和造成的騷動習以為常。
只是眉宇間帶著一絲被打擾清修的無奈。
“稀客。”楊戩放下酒杯，杯底與石桌輕輕一磕，發出清脆的微響。
他並未起身，姿態從容，卻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氣度。
“三壇海會大神此時不在南天門當值，火急火燎駕臨我這灌江口，所為何事？莫不是又看哪路神仙不順眼，想拆了他的道場，順路來我這裡歇歇腳？”
哪吒沒理會他的揶揄，大步流星踏前，赤足踩在冰冷的青石上，混天綾的紅影在身後拖曳出一道凌厲的弧線。
他停在石桌三步之外，目光如電，緊緊鎖住楊戩那雙深邃平靜的眼眸：“少廢話！本將軍問你，可曾去過異界？”
“異界？”楊戩眉梢微挑，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
“三太子此言何意？洪荒破碎，三界分立，天道有序。跨界而行，非聖人之能不可為，且極易引發天道反噬，兇險莫測。”
“楊戩雖有些微末道行，卻也不敢輕易涉足此等禁域。何來‘去過異界’之說？”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神情坦蕩，沒有絲毫作偽的跡象。
聽到這意料之中的回答，哪吒深吸一口氣，下頜繃緊，聲音裡壓著火星：
“那本將軍問你，可曾於近日——”
追問的話衝到嘴邊，卻戛然而止。
一股巨大的荒謬感湧上心頭。
他竟連那女子的真名都不知道！
“我心悅你”、“哪吒哥哥”、“守護人族”……
那些滾燙或戲謔的話語在腦中翻騰，最終只映照出一個刺目的空白。
她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