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傳來一道中年女聲。
一個端著瓷碗的大娘,從那好似廚房的小屋子裡走出來。
陸長安點了下頭,“大娘你好,秀秀姐她不在家嗎?”
“哦,他們家煤燒完了,她剛出去買煤去了。”
吳蘭花說著,忍不住嘆了口氣,“這大冷天的,家裡又有個生病的人,那是一刻都離不開爐子啊!”
她說著推開了眼前的門,端著水走了進去。
姜梨也跟著進了屋。
陸長安跟在嫂子身後,隨著她進去。
並不算寬敞的屋子收拾的很乾淨,但也很空曠。
一張靠牆而放的床,一張早就褪了色的桌子,以及一張凳子。
床邊有個爐子,一道身影坐在床邊,蜷縮著身子,伸手在爐子邊上烤。
他的身上,還披著一張老舊的被子,被子下的身形,乾枯而消瘦。
第一印象,腦海中冒出來的詞就只有兩個。
形同枯槁,行將就木……
吳蘭花端著碗走過去,叫醒了昏昏欲睡的人,讓他喝口熱水緩緩。
“秀秀去拉煤去了,一會兒就回來。”
吳蘭花大聲與許冠華說道。
許冠華緩緩點了點頭,動作遲疑緩慢。
消瘦的臉頰上,顴骨高高凸起,眼睛則是深深的凹陷下去。
眼圈底下,一大圈肉烏黑青紫。
那是常年休息不好,也有可能是中毒的反應。
陸長安把手中提著的一罐麥乳精放到桌上。
出聲叫人,“冠華舅舅,我跟嫂子來看你了。”
許冠華聽到這個稱呼,有些疑惑的慢慢抬起頭,視線定格在陸長安的臉上。
並不記得自己有這麼一門親戚。
他雙眼無神,看人的時候很容易給人一種他已經看不見了的錯覺。
陸長安很有禮貌的解釋,“我媽媽是許慧,我叫陸長安。”
提起他的姓氏,許冠華就知道了。
這是那個特別有出息的堂妹的孩子。
“謝謝你,你有心了孩子……”
許冠華說話的聲音,也是有氣無力的。
吳蘭花喂他喝了兩口水,他便擺手不喝了。
吳蘭花把碗收起,姜梨這才上前去。
“冠華舅舅,我嫂子是秀秀姐請回來給你看病的,你讓她給你看看。”
陸長安在一邊解釋。
許冠華這才注意到屋內還有一個人。
一個非常年輕的小姑娘。
看著跟他家秀秀年紀差不多大。
“這是,你嫂子?”
“嗯。”
陸長安點頭。
姜梨已經伸出手,搭在了許冠華的手腕上。
許冠華有些茫然。
這麼年輕的醫生,治好了陸長安的心臟病?
“你把舌頭伸出來我看看。”
姜梨把脈看了看,就收回手,讓許冠華伸舌頭出來。
許冠華不知情。
但是對方是女兒特意去請回來,又是堂妹繼子的妻子,於情於理,他都得配合一下。
“好。”
許冠華緩緩張開嘴。
姜梨檢查了舌苔,又檢查許冠華的手指甲,髮根。
她眉頭皺著,全程沒說甚麼話。
陸長安在一旁,也不敢打擾嫂子。
外邊傳來東西放在地上的聲響,緊接著,許秀秀又從外邊大步走了進來。
“嫂子,長安,你們過來了。”
許秀秀額頭上還有汗,眼裡帶著希望的光。
姜梨緩緩點頭。
她從床邊站起,伸手在書包裡掏了一個瓷瓶出來。
從裡邊倒出一粒藥丸來,讓許冠華服下。
許秀秀,“我爸剛剛才喝了醫院開的藥,現在再吃,可以嗎?”
“要不要隔一段時間?”
“不用。”
姜梨出聲回答,“耽誤下去,毒性只會越來越深,到時候我的藥也救不了命了。”
“甚麼?我爸真的是中毒嗎?”
許秀秀大吃一驚。
姜梨神色肯定,“是中毒。”
“而且是長年累月的慢性毒,已經侵蝕五臟六腑。”
她的藥就算能完全清除毒素,許冠華的生命也不會有太久了。
這話她沒當著許冠華的面說。
因此許秀秀也不知道。
她只聽說她爸是中了毒。
嫂子既然能夠知道這是毒,那一定有根治的辦法。
想到這裡,許秀秀的眼睛越發的明亮。
“嫂子,我爸能治好嗎?”
“我可以把他體內的毒素全部根除。”
姜梨回答。
但是她不能把他的生命延長。
她沒有延長生命的藥。
這話她沒說,許秀秀也不知道。
她高興的握著她爸爸的手,“爸,你聽到了嗎?嫂子說能夠根治你體內的毒,你很快就好了。”
沒有甚麼事,是比父親能夠恢復健康更讓許秀秀開心的了。
她抱著許冠華的胳膊,像個孩子一樣又哭又笑。
許冠華也止不住動容,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辛苦秀秀了,多虧了秀秀,爸才看到希望。”
“不辛苦,只要能夠治好爸你的身體,我做甚麼都值得,一點兒也不辛苦。”
治病多年的父女兩人,終於看到了希望後,忍不住抱頭痛哭。
姜梨把解毒的藥丸留在桌上,一起留下的,還有200塊錢。
她原本以為許家挺富裕的,沒想到許家窮的,連張多餘的凳子都沒有。
姜梨並不是甚麼大善人,之所以退200塊錢,也是看在許秀秀一片孝心,以及她與許慧是親戚的份上。
屋內,許秀秀哭了一會兒反應過來,看到桌上的藥瓶,還有底下的錢,她連忙站起來。
拿上錢跟藥瓶,快步走到外邊。
“嫂子,嫂子。”
許秀秀走到站在屋簷下的姜梨身邊,道了謝之後,就把錢還給她。
姜梨擺了擺手,“你留著吧,你們家太窮了。”
話是真話,就是有些太過直接。
以至於許秀秀有那麼一些沒反應過來。
“嫂子……”
等她回過神來,忍不住失笑。
“我們家是不富裕,但是答應好的要錢也不能少了,不然我還有甚麼誠信可言?”
“誠信可以買飯吃嗎?”
姜梨反問。
許秀秀頓住。
姜梨繼續道,“國營飯店會因為你有誠信,就免費給你肉包子嗎?”
許秀秀,“不會。”
“那既然是這樣,為甚麼不把錢收下?”
“可是這……”許秀秀看著手中的200塊錢,陷入了為難。
“這是我答應好給嫂子的藥錢……”
“我知道。”
姜梨是個很乾脆的人,“但是你太窮了,我就少收你一些。”
“我這可是,在為陸長遠行善積德。”
許秀秀……
無言以對。
心中也十分感動。
最終她還是厚著臉皮,把二百塊收下了。
“嫂子的大恩大德,許秀秀沒齒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