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臥聲音略怪:“一言為定。”
如果不是張泱眼底不加掩飾的純粹喜色,韓臥還以為她要蓄意報復,讓他在斷腿之後再斷手,只是心中少不了罵兩句粗野莽婦。
韓臥雖是俘虜,但行動並未受阻。
張泱還掏出一把輪椅給他代步。
“我已經傳信給叔偃,他很快就能來。”
關嗣隨張泱離去前回望那把輪椅,覺得有些眼熟:“那個輪椅不是樊叔偃坐過的?”
張泱頷首:“嗯,就是同一把輪椅啊。”
“……你跟樊叔偃將輪椅要回來了?”
“不是啊,是叔偃後來用不上我給收著了。這輪椅好用是好用,但畢竟是木頭材質,長期處於不幹不溼的環境,要不了多久就磨損壞了。”說起這,張泱就有些抱怨了。
待在遊戲世界,輪椅這種奇趣坐騎是不會損壞的,跟隨玩家上天入地下海十多年都嶄新如初,但在這個真實世界會壞。樊遊說能重刷幾層桐油,但都沒放遊戲揹包好使。
“哦。”
關嗣顫了顫眼睫,一個字能有幾個轉彎。
張泱覺得哪裡不對勁。
只是關嗣明顯不想跟她多說兩句。
張泱寫信給樊遊,等樊游過來的功夫,她還收到了帛度郡的動靜——帛度郡的腰桿子軟下來了。這點也在樊遊等人的算計之中。隨著精銳兵敗,帛度郡一下子沒了兩個盟友,幾乎等同於被堵死了生路,連境內最倚仗的豐饒田產也被扼住咽喉。只要張泱願意花點心思就能從地理上切割帛度郡名下半數田產。
她還能限制帛度郡與外界貿易往來。
帛度郡這會兒投降還能保住一點家產,要是等張泱帶兵打過去,留多留少就由張泱說了算了。當即從觀望拖延變成了委婉獻媚。
張泱並未接受。
她道:“讓你的人多多敲竹槓。”
關嗣道:“她不是那塊料。”
百鬼衛的環境簡單幹淨,可養不出文人策士那般刁鑽奸猾的複雜心思。讓人去刁難威嚇還行,耍心眼就有些強人所難了。橫豎戰事能歇幾天,怎麼不讓樊遊蕭穗中的哪個去呢?
再不行——
“……你身邊不是新養了一隻欲色鬼,他還是帛度郡出來的,誰家有多少家產,誰家能刮出多少油水,熟門熟路,不比你我熟悉?”
張泱道:“他只是答應幫助叔偃,不是答應為我驅策,用他去辦事兒,他怕不願。”
關嗣:“……你是這麼想的?”
張泱疑惑:“難道不是?”
她翻了翻前兩日的系統日誌對話記錄,反反覆覆琢磨幾遍,確信韓臥就答應這麼一樁事情,沒有額外承諾。張泱也是念著他識趣,於是讓他好好養腿傷的:“要不問問?”
張泱知道自己短處在哪裡。
作為NPC,即便再怎麼模仿人類也不是純正人類,關嗣再怎麼淡漠,也肯定比自己更瞭解人。要是他篤定說自己理解錯了,那肯定是張泱哪裡理解不到位,要虛心改正。
關嗣道:“不用問,就是如此。”
張泱:“哦。”
她想了想還是給帛度郡上一點壓力。
只給對方三天考慮,三天後給不出她想要的結果,她就親自帶兵去取。這三天功夫自然不是留給帛度郡緩衝的,而是留給帳下兵卒休養調整。這幾日兩眼一睜就是疾行趕路打仗,兵卒身體負荷重,精神方面也承受高壓。
關嗣道:“此舉過於仁懦了。”
莫說這幾仗距離都不算太遠,即便真要疾行數月去打仗,兵卒也不該有怨言,更不能動輒休息討賞。似張泱這般打一仗就賞一回,休息喘口氣的,才是異端。關嗣頗為不滿:“百鬼衛原先紀律嚴明,莫說疾行幾日不合眼,便是輾轉東藩山脈拉鋸鏖戰個數月都不吭一聲,但被你這麼弄,養得跟大咕一般嬌氣……”
被銳評:“令人窒息的高壓封建家長。”
關嗣:“……”
東躲西藏的曾省擱在門外鬼鬼祟祟。
他實在怕張泱,奈何後者是主君。曾省暗中深呼吸,做了好幾次心理活動才勉強維持正常姿態:“主君,那幾家盡數有了結果。”
張泱:“如何?”
曾省道:“還算識趣。”
亂世規矩之一——
軍閥不講理。
軍閥手中的屠刀更不講理。
如果玉石俱焚能奏效,那幾人肯定會拼到最後一刻,只可惜都被張泱隨意丟棄的人頭嚇得丟魂失魄。曾省冷眼看著要是將他們繼續關上幾天,等那顆頭顱腐爛發臭爬滿蛆蟲,這幾位同僚不嚇死也要嚇瘋了。選擇破財消災,至少還能保全一家老小的性命。
張泱隨意翻看曾省送上的賬本。
看似盡在掌控,實則正在瘋狂讓系統日誌記錄,豎版的書簡她現在都還沒習慣呢。
她問:“隱戶?”
曾省道:“各家願意放還隱戶自由。”
張泱回想天龠郡當時是怎麼做的,語調四平八穩:“讓郡府文吏過去,挨家挨戶重新清點,登記造冊,各家各戶的親戚關係也都記錄了。要是有哪一戶漏下了,我就當他們心不誠,嘴上一套背地裡一套,糊弄我年紀小。”
曾省始終垂首:“是。”
張泱:“佃戶租賃的田,繼續耕著吧,歷年租金相關的賬本,也讓他們交上來。我要查查哪些田是他們正經經營得來的,哪些是不正經手段弄來的。屁股乾淨還好,萬一讓我發現誰屁股上有東西,他們的屁股也別要了。”
曾省:“是。”
張泱道:“他們家中的積蓄……除了各家各戶的內眷婚產沒甚麼問題,其他都要徹查一番來源。我也不是甚麼強盜土匪,所以不多要他們的錢了,只要那些來歷不乾淨的。”
這話聽著十分公平公正吧?
可問題是乾淨的標準是誰定的?
曾省暗中擦了一把汗。
慶幸張泱還有幾分理智,不清算各家內眷婚產。
在盛行厚婚的當下,男女雙方都會極力展示己方的豐厚底蘊。
下聘一方給多少,出嫁入贅一方也會陪相等的婚產。
婚產保留下來,各家各戶又被強行裁減府上用人,用人開支銳減七八成,日子也不會太難過。
曾省暗中猜測。
保留婚產或許是張泱緩兵之計。
“你這主君的心計,不可謂不深啊。”得知折猛隨軍入城,曾省當即送上名謁。
幾杯烈酒下肚,連盤旋心臟深處的陰氣也散不少。
折猛道:“義母這叫足智多謀。”
曾省:“……私下就不用這般了吧?”
折猛兇狠瞪他一眼,摔了手中杯盞,叱罵:“我念你是我外子兄長才願意敬你三分,你若是對我義母言行不敬,便是咱們有這層姻親關係,我也是要撕破臉將你拿下的!”
曾省一噎。
不敢跟折猛說張泱的壞話了。
原先他還想說一說張泱怪異之處,侍奉這麼個主君怕是不好過。只是折猛已經“病入膏肓”了,他要再嘴欠幾句,怕是要屍首異處。
曾省道:“主君自然是好的。”
折猛態度和緩下來:“你知道就好,如今義母就只有我與律八風二女。律八風佔著先認親的先機,又為義母立下數個大的功勞,咱們要跟她比肩甚至有過之……要用心思。”
背後說壞話是一定不能說的。
不僅折猛不能,她身邊的親友也不能。
萬一被律元捏住了把柄,拖累她可不好。
曾省:“……嗯。”
心中卻腹誹折猛沒救了。
不過他還是想打聽一下內情。
“……此前,你與主君還無如此深刻的……母女之情,怎短短時日就如此深厚了?”
“你不知,義母她信任我。”
曾省聞言哂笑。
信任這種東西有甚麼好說道的?
折猛道:“義母願在陣前將後背託付於我,還不是一次。我知道你可能不覺得這有甚麼,只是我是個武人,這輩子能碰見幾個願意如此託付的主君?碰見一個也了不得了。”
曾省沉默,咀嚼著這句話。
折猛話鋒一轉。
“義母肯定還未如此待律八風。”
自己總歸還是特殊的。
曾省:“……”
一時間,他都不知道折猛這麼幹,究竟是因為張泱,還是因為律元。這倆關係以前不是還可以嗎?他這麼想了,也這麼問了。
折猛蹙眉道:“你不懂。”
曾省:“……”
直到私宴散去,曾省沐浴散了酒氣。
心中始終縈繞這個困惑。
與夫人睡前閒聊的時候,他將這件事情改了改,試圖從夫人口中聽到不同的見解。
夫人神色怪異。
曾省:“夫人這般看我作甚?”
夫人道:“依你所言,這對姐妹中的妹妹是見了姐姐日子過得好,又被姐姐拿來做了一回人情,於是心生不忿,那夫婿又恰好是青年才俊,遂萌生將姐姐取而代之的念頭?”
曾省:“……???”
他是這麼舉的例子嗎???
“……倒也沒有取而代之……”
夫人道:“內宅人的榮辱從來都掛在當家人身上……約莫是對姐姐愛恨交織吧……”
這句話在曾省腦中盤旋了一晚上。
做夢也夢到折猛跟律元針尖對麥芒,之後張泱身邊又出現好幾個想當義子義女的,全被折猛歸咎於“妖精”行列,那叫一個熱鬧。
曾省:“……”
他直接被嚇醒了。
委婉詢問折猛如何對待未來弟弟妹妹。
“義母這般豪傑是阿貓阿狗都能沾的?”
曾省:“……”
不知怎的,曾省腦中驀地浮現一句話——
“又爭又搶的人,抓姦最拼命了。”
“家裡這是鬧賊了嗎?”
樊遊收到加急戰報,信中並未言明具體事宜,只說讓他速來。他雖不解,但還是依言照做。抵達的時候,落霞滿天,甚是美麗。
他的好心情也截止在這時。
張泱神秘兮兮說要給他一個驚喜。
他還以為是張泱近來學業有所長進,或是妙手偶得佳句,要讓他賞析一番,結果就看到一張陌生面孔坐在一張熟悉輪椅上面。
這張輪椅分明是他的!
樊遊怒視張泱。
張泱被問得一頭霧水:“甚麼鬧賊?”
院內出來鬆口氣的韓臥:“……”
不是,誰是賊?
樊遊一出現的時候,他就發現對方存在了。倒不是韓臥實力比樊遊強,純粹是因為二者都是五通欲色鬼,有著一樣的列星降戾。
同類總能第一時間在茫茫人海認出彼此。
他哂笑。
這君臣也不怎麼清白麼?
想著這些,他轉動輪椅上前行禮,樊遊心中不悅輪椅被張泱送給陌生人用,面上仍禮數周到。韓臥看向張泱身側的樊遊:“這便是樊君?在下韓臥,字伏龍,帛度人士。”
樊遊:“樊遊,字叔偃。”
韓臥道:“樊君的姓氏少見,在下這麼多年,只在求學的時候見過一位樊姓山長。”
仔細說起來,相貌也有些眼熟。
“明德書院的山長?”
韓臥面上是不加掩飾的訝然,他收斂那點敵意:“是,當年在外求學,曾於書院同硯去明德書院交換借讀半年。樊君認識樊山長。”
“你為何沒去明德書院求學唸書?”
“哦,因為家中師長舉薦的另一家。”
出名的幾家私學是以明德書院為首,韓臥也感興趣,但架不住位置太遠,另一傢俬學比較近,又有師長的舉薦信。
綜合來看,明德書院的價效比就有些低了,選近的好。
再說,幾家私學差距也不是很大。
“樊君與樊山長是?”
“父子。”
韓臥表情一變,倏然坐直上身,神色認真道:“原來是樊山長的公子,在下失禮。”
樊遊也鄭重還了一禮。
自從家中鉅變,他已經許久沒聽人提及他父親。
今日驟然見到個故人,心生感慨。
韓臥斟酌著問:“樊山長近來可好?”
樊遊眉眼間掠過一絲悵然。
“家父,仙逝多時。”
韓臥神色大驚:“山長仙逝了?”
樊遊嘆氣,不願多提,韓臥也識趣止住話題。
他轉動輪椅,先隱晦觀察張泱的神色反應,爾後斟酌著跟樊遊說道:“我想樊君也認出來了,你我列星降戾皆是欲色鬼。雖不知樊君是如何抱道守貞至今日,想來過程也頗為波折……若不嫌,不妨與我私下聊聊,或許對你有些益處……府君,您便不用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