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仗沒法打!
短短一瞬,他腦中閃過無數個念頭,其中一個格外明顯——被律元佔領的宗正郡與宗人郡緩衝距離不大,他要警惕律元玩陰的,於是對糧草的看護格外上心,不惜調遣本就吃緊的兵力嚴防死守,生怕哪裡莫名其妙起大火。
如此嚴密,糧草居然還是出事了。
要麼真是前線那幫人卷糧跑路,自己被矇在鼓裡,要麼就是敵人實力高強,不僅能悄無聲息繞過防線,還能短時間轉移大批糧草。這意味著甚麼?意味著有一次能有第二次。
所以——
這一仗怎麼打?
大伯哥心煩意亂,偏偏還有折猛在側,不斷挑釁他的神經,讓他無法靜心做判斷。
“留給你的時間不多了。”
折猛話音落下,屋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大伯哥死死盯著來人腰間佩劍,下意識後退半步,頭皮已經在冒汗,生怕來人冷不丁就拔劍殺自己。好訊息,他最擔心的畫面沒發生,壞訊息,對方是來質問糧庫一事。
大伯哥只得暗中強壓心慌。
電光石火間,他心中已經有選擇。這三個離譜到家的選擇,不管選哪一個,這口黑鍋都不能落在自己的頭上,更不能讓他枉死。
之後的場面著實有些混亂。
宗人郡不僅跟宗正郡、帛度郡是姻親,內部也有聯姻做親家,因此前線那幫人或多或少也跟在座眾人有親戚關係、利益深度捆綁。
前線的人要跑路,他們怎麼沒聽到風聲?
有人高呼這是栽贓嫁禍、欲加之罪,有人將矛頭對準大伯哥監守自盜,也有人試圖調節雙方情緒,此時此刻一定要冷靜,千萬不能中了賊人奸計。此事可派人追去求證。
大伯哥咬牙道:“如何求證?”
一旦求證,只有兩個結果。
前線不無辜,派出去追趕的人還能活著回來?要是他們無辜,試問萬餘精銳後續打仗的消耗怎麼供上?士兵知曉糧倉失竊,後方空空如也,都不用等律元揮兵,士氣先崩潰了。
其他人懷疑目光落在大伯哥跟折猛身上。
後者彷彿察覺不到空氣中流淌的尖銳殺意,而大伯哥在殺意籠罩下早就面無人色。
折猛似是被這些直白的眼神惹惱,兩手一攤,尖銳回刺道:“看我作甚?能是我一個走都走不穩的人偷的?還是你們覺得我能帶幾千人當著糧庫守兵,光明正大偷幾時辰還不引起驚動?你們要是這麼想,那我也沒辦法。”
她翻了個身,任由後背衝著敵人。
折猛調整一下姿勢,讓自己能躺得更舒服,心中忍不住嘀咕。莫說這些人想不通,其實知道真相的她也想不通,新主君一個人潛伏進去不難,可難的是她怎麼下手這麼快這麼狠這麼準,還搬得這麼空?非人哉,非人哉。
狗日的律八風,旁的本事沒多少,認義母的本事倒是不錯,自己怎麼就沒認上呢?
折猛不禁想到張泱承諾的赤兔中的赤兔。
以新主君的本事來看,律元真能吃上。
這麼一想,折猛心中更氣。
唯有想到這屋子的倒黴鬼才好受一些。
至少,她是知道真相的,這些倒黴鬼還在抓瞎,被人耍得團團轉,瞧著也是可憐。
“報——”
門外又傳來一聲高亢尖銳的叫喊。
折猛剛醞釀的一點睏意被驅散了個乾淨。
出事了!
下一秒將一顆心放回原處。
她安心了,在場眾人快要被逼瘋了。
傳信兵帶來一噩耗,斥候發現規模不明的陌生兵馬,打著“律”字旗號。從行進路線來看,這支兵馬是衝他們來的。沿路兩座城池已經派兵攔截過,雙方一交手便潰敗如山倒。
“律字旗號?”
“除了律元還能有誰。”
“整個山中就一家姓耶律又改姓的。”
大伯哥忍不住提醒眾人,試圖將施加在他身上的威脅推開:“不管這支兵馬是律元的兵馬,還是打著她旗號的其他人,諸君更該關心的難道不是——他們是怎麼出現在此?”
屋內正好就有一張輿圖屏風。
宗正、宗人、帛度,這三地靠得比較近,大致是在一條線上。律元從宗正派兵,即便她的兵馬行軍路線跟前線馳援兵馬錯開,雙方沒有面碰面,可加起來接近兩萬的體量在這麼近的距離下,根本瞞不過彼此的斥候。大伯哥雖沒直白點出,可他的眼神已經發出質問。
前線馳援兵馬為何沒攔截敵兵?
打了,沒打過?
還是根本沒發現沒碰上?
還是發現了,碰上了,但避開了?
一時間,室內安靜得針落可聞。
大伯哥卻暗中鬆了口氣,他能明顯感覺到落在他身上的殺意淡去,眾人的懷疑目標已從他身上轉移。一時半會兒,應無性命之憂。
“咳咳咳……”折猛半坐起身,牽動胸口傷勢,令她咳嗽不停,好一會兒才舒服,眾人的注意力皆被她吸引,“有一事……諸君應是忽略了。律元的兵馬與帝座城有勾結。”
大伯哥擰眉:“你的意思是?”
“律元兵力也可能從帝座城借的道,繞開前線兵力,直撲咱們這邊。若這般,前線不知這支敵兵存在也是可能的,並非一定就……”
要是正常情況下,折猛的分析很有道理。
她又是從律元手下死裡逃生的苦主,最清楚前線有幾方勢力介入。要不是帝座城倒戈向律元,宗正郡又怎麼會被對方打個措手不及?斥候發現的這支敵兵極可能是這麼來的。
可問題是,現在的情況很不正常。
發現敵兵蹤跡前,他們先發現糧庫空了!
前線兵馬有著重大嫌疑。
這個嫌疑還沒洗乾淨,又冒出一支長驅直入,猶如無人之境的囂張敵兵威脅後方的安全。你說說,這讓他們如何相信前線那幫人屁股是乾淨的?大伯哥為全家性命,也不能讓他們屁股白白淨淨!今天這個屁股必須沾屎!
折猛擔心道:“郡內還有多少兵力?若不夠,不如做兩手準備,一路去給帛度傳信,即便借不到兵,也能讓他們提前做準備,另一路給前線傳信,讓他們調轉兵馬回來夾擊敵兵。萬一律元是從帝座城借道,為趕速度,身上肯定帶不了幾日糧草。只需圍困,用不了多久就能讓他們彈盡糧絕而死,諸君以為如何?”
這是她真心誠意的建議。
然而,她說完就瞧見眾人臉色愈發難看。
一見這個,折猛又一次嘆氣。
她明明白白說了三次大實話,沒人信。
這幫人反而更加懷疑前線那幫人了。
不過,大實話也不是全然無用,至少洗清折猛身上的嫌疑。如果折猛確實有問題,真是律元派來的間諜,她不會將律元賣這麼幹淨。眾人見折猛臉色奇差,反而安慰她先養傷。
折猛:“……”
她無奈躺下了。
其他人散去,大伯哥心裡裝著事沒走。
折猛道:“宗人郡眼看著是危險了。”
兩方兵馬都沒打起來呢,宗人郡先因糧庫遭遇洗劫一事,眼看著就要四分五裂。折猛也算是打了半輩子的仗,還是頭一次見鬼。
折猛嘆氣:“你可有打算?”
大伯哥猛地驚醒:“我能有甚麼打算?”
心中卻猜到幾分折猛想說甚麼。
他有心逃避,折猛卻偏要將那層遮羞布撕開:“即便此事能平息,找到真兇,你處境也是危險的。糧庫一事肯定要瞞死,不能讓律元兵馬知曉。訊息能捂住,可糧草缺口還在。萬一洩露出去,民心渙散,如何還肯守城?如此……便要借一替死鬼的項上人頭,先叫替死鬼擔那些罵名,方能安撫躁動人心。君不見,那王垕的人頭不就是這麼被借走的?”
大伯哥本就繃緊了神經。
一聽到王垕之名,炸毛一般倏地站起。他瞪大一雙佈滿血絲的眼,死死盯著折猛,呼吸粗重道:“你、你你這話是動搖軍心!”
嘴上這麼呵斥,然而他心裡怎麼想的,究竟怕不怕步王垕後塵,只有他自己清楚。
折猛撇嘴:“軍心還用得著我動搖?”
她這話是一語成讖。
第二天,關嗣派人往城中射箭。
這些箭不為傷人,只為了散播小道訊息。
當有人腳步匆忙地遞上箭矢上的布帛,一夜未眠的大伯哥瞧了,差點兒當場暈死過去。上面內容簡潔明瞭,滿打滿算僅十三個大字——君攜糧草,倉皇夜走,城內可有糧乎?
折猛道:“這必是欺敵之計。”
只是沒人肯聽大實話。
折猛突然有些理解某些謀士的心情了。
有些隊友帶不動,真的帶不動。
大伯哥打斷她的話。
“你莫要說了!我知你是好心,可賊子是天不亮就射的箭,寫著這些東西的箭就散落在城內,裡面的內容也被撿走的人看了……”
折猛:“唉,亡羊補牢,尚未晚矣。”
她一字一句都是為宗人郡好啊。
嘻嘻嘻,可惜沒人信。
大伯哥一臉的苦澀,一夜未眠的他眼底已經有了青色。他強打起精神,揣著複雜心情去補羊圈——只是訊息傳播速度極快。幾乎是半天功夫就傳到城內人盡皆知的程度。
大伯哥命人去抓散播源頭。
結果只抓到幾十個一臉老實的本地人。
這些男女都是沒甚麼活幹,性情懶散嘴巴松,閒著沒事就蹲在家附近跟人閒聊嘴碎的閒散混子。被抓的時候還不知道為啥被抓。
再細究,大伯哥差點腦溢血。
“他們都說是祖宗顯靈,半夜家裡突然出現一筆錢,一筐雞蛋。他們只要照著祖宗的話去做就能得到更多雞蛋……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顆雞蛋……”這年頭的雞蛋多貴啊,一年到頭都吃不了幾次。一整筐的雞蛋突然出現在屋子裡,他們如何不信是祖墳冒青煙呢?即便有人隱約感覺不妥,可心裡仍存了僥倖——只要知道的人多了,誰又能查到自己頭上呢?
人盡皆知的事情,說兩句能如何?
於是,一傳十,十傳百。
郡府發現不對勁的時候已經遏制不住。
眾所周知,語言在口頭傳播過程是最容易被扭曲誤解的,即便是十個念過書的人,讓他們交替傳達同一個句子也可能讓句子面目全非,更何況是一群大字不識的文盲呢?
折猛從大伯哥這邊聽到訊息,聽得一愣愣:“你說……有人發雞蛋發錢散播謠言?”
大伯哥心裡嘀咕這或許並非謠言。
嘴上卻道:“是啊……”
“賊人可抓到了?”
“抓不到。”
那個一邊發雞蛋銅錢一邊散播謠言的人逃得極快,他們的人剛靠過去,人家就藉著人群逃之夭夭了。事後盤問拿到雞蛋銅錢的人,這些人提供的賊人相貌特徵性別都不一樣。
也就是說,不是一人,是一群。
大伯哥憤恨捶打桌案。
折猛替他說出心聲:“好下賤的手段。”
大伯哥深以為然,也對摺猛生出些歉意。
折猛拼死傳來訊息已經夠早了——剛發現糧庫出事,他們就將戒備又提上了一重,封鎖城門各處,禁止任何人靠近——誰曾想這樣做還是不夠嚴密,仍讓大量敵人混了進來。
還是帶著雞蛋銅錢一塊兒混進來。
簡直是奇恥大辱!
大伯哥對此耿耿於懷。
折猛順著對方的思路開解他。
“……雞蛋銅錢或許是提前佈局的。”
大伯哥:“銅錢好說,放多久都行,市井每日也流通不知多少的銅錢,可雞蛋就不一樣了。我們開啟了收繳的雞蛋,發現全部都是新鮮的,沒有一顆臭蛋。你說這意味著甚麼?”
折猛:“……”
意味著提前佈局也提前不了幾天。
大伯哥道:“意味著,如果不是一幫敵人一人帶著一筐雞蛋混入城中,便是律八風對宗正郡下手之日,同時往咱們這邊安插人手。”
越說,大伯哥的火氣越大越覺得羞憤!
“可惡賊子!”
“著實可惡又可恨!”
因為大伯哥是個文化人,罵人的髒字兒來來回回就這麼幾句,實在是毫無殺傷力。
折猛安靜當個背景板,聽他發洩完畢。
良久。
她又問大伯哥:“你可有想好怎麼做?”
大伯哥神情遲疑不定。
短短兩天就淪落到這一步,他實在不想。
不,其實兩天還不到呢。
折猛又道出那句:“你時間不多了。現在做決定,好歹還能佔個頭功,要是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