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磚以無可匹敵之氣勢轟然撞向城牆。
只聽一聲沉悶巨響,整面城牆劇烈震顫。蛛網裂痕以金磚落點為中心蔓延,最近的城磚化為齏粉,遠些的城磚裂紋斑駁,塵土漫天。數個牆垛隨之崩裂,露出明顯缺口。
乍一看去,好似城牆缺了牙。
“甚麼動靜——”
城內庶民並未提前收到躲避訊息,不少在外謀生的人是看到城牆方向冒出兩顆巨大星獸頭顱,這才知曉城外有敵人。不常出門的老弱則是感覺到地動山搖才探頭看動靜。
城內街巷響徹著混亂喊叫。
商販行人本在倉惶逃竄,被這陣巨響嚇得踉蹌不穩,亂作一團。商販拼命收起的家當掉在地上,湯水糕點翻倒一片,被其他人踩進泥地,眨眼功夫就認不出原來的模樣。
山崩城摧,人人自危。
慘叫聲接連不斷。
沒過多會兒,熱鬧的郡治街巷空無一人,只剩地上狼藉一片,家家戶戶緊閉門窗。誰也不知道城外敵人能不能打進來,打進來之後是封刀還是不封刀,會不會劫掠搜刮。
他們唯一能做的便是將家中值錢的東西收好,或是藏在髮髻、鞋墊,或是藏在家中隱蔽地方。藏好了家當,這才輪到安置活人。
城內感受到的動靜不足戰場十之一二
張泱那下大力飛磚,守軍民夫猝不及防,立足不穩,有人大意摔倒,也有人扶著牆垛勉強穩住。巨釜下堆起的柴火坍塌,釜中煮沸的金汁晃盪傾灑,距離撞擊中心最近的兩口巨釜直接炸開,整鍋滾燙金汁濺出數丈遠。
來不及躲避的民夫被燙得慘叫連連。
郡尉厲聲喝道:“弓箭手,拿下此賊!”
命令下去卻好幾息不見成片箭雨,僅有窸窸窣窣幾十支。這點箭矢能形成甚麼壓制逼退效果?郡尉心下大怒,劈手搶過一人弓箭,瞬息開弓瞄準張泱要害:“賊子死來!”
箭矢破空而去,留下一道青色光芒。
別看郡尉修為不咋出眾,也沒甚麼突出的統兵練兵指揮才能,整體素質平平,完全是靠著背景關係才爬到這個位置,但在一眾平平無奇的資料中,他的箭術其實算不錯。
甚至不用瞄準,僅憑直覺就能射準。
只可惜,這項才能在混戰中不算多重要,因為戰場局勢變化太快,一呼一吸都是寶貴時間,根本不會給弓箭手瞄準的機會。弓箭手只需要一輪輪齊射,保證節奏、保證每一輪都能銜接得上、保證箭矢能落在大致範圍就行。
箭矢還未離弦,郡尉就知道他能射中目標。可他臉上還未來得及浮現得意之色,便看到那支帶著青光的箭矢被無形氣浪碾碎成了齏粉。砸中城牆的金磚受到一股牽引力,穩穩落回張泱手中。她足尖一點張大咪的腦袋,借力加速逼近城牆,完全無視四面八方的箭矢。
城牆上,百十長矛齊齊刺向張泱落點。
這些長矛看似普通,實則表面凝聚了一層淡淡光華,這正是玄武陣加持後的效果。有了這個加持,原先一掰就斷的木頭能堅硬如鐵,一根看似脆弱的木槍也能堅不可摧。
張泱長腿一踏,穩穩當當壓制住一片。
手持長矛的兵卒抽回不得,更逼近不得。
其他守兵趁機二度刺來。
張泱腳下暗用巧力,震斷矛頭,同時手中金磚如奶油般化開、拉長,瞬息化作一杆金色長槊,橫掃四方。一聲聲慘叫響起,最內層的守兵倒下了一片,籠罩周身的淡淡光華也淡了不少。儘管他們性命無虞,可近距離被重擊產生的震盪卻能讓五臟六腑都灼痛不已。
王起、關嗣二人前後腳登上城牆,與張泱一起聯手吸引了不少兵力,這也意味著城牆出現三處缺口。張大咪跟張大喵還沉浸在又燙又臭的金汁攻擊餘韻中嗷嗷慘叫,想拍城牆報復,又怕爪子再被金汁攻擊,一時又氣又惱。
此時,天空傳來一聲鷹隼啼鳴。
張大咪和張大喵豎起耳朵仔細聽講,眼珠子滴溜溜轉一圈,分別改了策略。它們不再跟城牆上的金汁過不去,反而利用自身龐大身軀阻擋城牆守兵的視線,妨礙弓箭手。
它們倆體型龐大,產生的死角也多。
再調整一下各自位置,配合張泱三人造成的缺口,便能為城牆下的兵馬製造一大片安全空間。這倆還非常雞賊,在它們配合之下,城牆守兵能射到城門的角度非常刁鑽。
不過——
這種局勢也不能一直持續。
城牆上的守兵將拋射金汁範圍從它們的腦袋、前爪,改為它們的身體。前者還需要瞄準,後者只需要閉眼投射就行了。一口口巨釜中的滾燙金汁砸下來,二獸被燙得嗷嗷叫都不敢張嘴。怕一張嘴,金汁就往嘴裡投了。
實在忍不住,抬起爪子擋一下嘴。
被金汁攻擊的每一分,二獸都感覺漫長得好似一整年。它們不斷用眼神催促關宗等人快快破城。它們維持時間有限,而且它們也不是真的刀槍不入。金汁砸得多了也能灼燒它們的面板與毛髮,萬一洗不掉,那一大片毛只能剃掉,更嚴重的還會導致傷口潰爛發膿。
張泱三人行動快人一步。
律元都沒反應過來,義母已經不見人影。
她夾緊馬腹,大喊一聲。
“義母,兒來助你!”
新降的折猛還未恢復元氣,只能在後方觀戰。周遭還有人守著,名為保護,實為監視,不過她也不在意。只是聽到律元中氣十足地嚎了這麼一嗓子,她眼皮狠狠顫了顫。
深感丟人的她恨不得掩面。
“律八風啊律八風,你是真不要臉啊!”
跟律元交友就像身上多了個扎眼的汙點。
律元可不在乎這些評價,率眾衝鋒時只覺得天也藍、風也甜,雙耳能清晰聽到胸膛心臟的跳動,一切都那麼鮮活熾熱。一看義母張泱如此勇武,骨子裡那點不服輸的倔強勁兒也被激發出來,誓要與張泱較勁,比個長短。
紅紫火焰從體內激發湧出體外。
遠遠一看,好似一條紅紫箭矢直逼城門。
何質瞧著那抹紅紫遠去,即便離得那麼遠也能聽到律元口中叫陣咒罵的叫嚷,跟他記憶中的冷酷絕情似乎不同了。他按了按額頭,餘光看到居中壓陣的關宗,微微蹙眉。
“將軍素有勇武之名,不欲下場一試?”
關宗,屠盡三萬人徒的狠人。
即便是現在,何質依舊有些不敢相信眼前這人是關宗。他聽到的關宗,是個比律元此前更為冷酷冷血的屠夫,東藩軍最鋒利且殺人如麻的刀子。大好優勢,還能坐得住?
關宗餘光瞥了一眼何質。
雖說武人也講究一個文武雙全,可雙修文武總抵不上靜修一門的。跟這些一門心思鑽研動腦筋陰人的策士相比較,大部分武人就顯得有些老實憨厚。不過,關宗不在其列。
他的心機不多,但夠用。
例如,何質現在就在試探自己深淺,明面上瞧著是恭維,實際上在拱火。秉持同類相斥的原則,關宗不喜歡心眼比自己多的人。
只是何質身份有些特殊。
義妹律元跟關宗透露過一些內情,何質不僅是律元獨女的生父,也是一眾露水情緣中比較合乎她心意,讓她覺得有意思的一個。
老實人關宗表示不太懂。
【你覺得……他有意思???】
【要是一點兒不喜歡,我也睡不下去啊。】律元點頭,振振有詞道,【真是不情不願睡人,那究竟是我睡人,還是人睡我?】
肯定要以自己良好體驗為主。
關宗是知道律元將人囚禁多年的。
【那你如此對他?】
【那咋了?他又沒順服過我,可有意思了。】律元喜歡的就是何質數年隱忍又數年厭惡自己,一邊厭惡,一邊抵抗,一邊又不得不替她撫育獨女,還不是放養,是傾注心血地養。律元偶爾也會萌生一點邪惡變態的念頭,她發現自己並不討厭何質的恨,甚至會因為何質嫌惡眼神而產生隱秘的快感。光想想,她就爽得頭皮發麻,四肢百骸都酥酥麻麻的。
這種情緒比戰場上宣洩更讓人上頭。
關宗:【……】
因為義妹,他對何質的同情多於其他。
哪怕不喜也不會直接給冷臉。
“今不如昔,老子也怕被剁成臊子。”
尋常守兵自然威脅不到關宗,可修為有成的武將或是結陣成型的軍陣卻不一定,關宗掂量掂量自己的實力,擔心自己一去不回。
主君可未必會神兵天降救他於水火。
何質:“將軍身體有異?”
關宗嘆道:“是啊,年紀大了,舞不動百十斤的刀了,只能跟人玩一玩心眼子了。”
要不然他也不會在這指揮排程壓陣啊。
何質:“……”
似乎沒想到關宗會承認這麼痛快。
要知道在這個人人朝不保夕的亂世,虛弱往往意味著會被暗中獵手盯上淪為獵物。
關宗早年結下的仇家可還沒死絕呢。
“倒也不用過於擔心,選擇有時候大於努力,例如選擇一個善戰的主君。”關宗當然不是誇獎張泱這個主君有多合格,而是說張泱這麼愛衝鋒陷陣打仗,即便有仇家打上門了,他也能名正言順將主君護在身前。主君肯定是死在他之前,所以——關宗此刻才能鎮定自若。
死也有主君當墊背,怕個鳥。
何質:“……”
蕭穗指揮攻城,樊遊盯緊破門。帝座城守將判斷優勢明顯在張泱這邊,結束邊緣划水,率眾與左右翼策應律元的兵馬,直撲城門。
律元有心在義母跟前顯擺她能力,一想到張泱一金磚衝關的壯舉,她也顧不得頭頂的如潮箭雨,率眾衝出城牆滾石滾木箭矢覆蓋範圍,進入張大咪二獸構成的刁鑽死角。下一秒,體內星力湧動如潮,雙翼火蛇化作最大。
兵馬為弓,火蛇為箭。
目標,城門。
“衝鋒——”
律元的喊聲與火蛇炸開城門的滾滾雷聲重疊,厚木城門陷入紅紫火海,木屑炸裂,鐵片飛散,張牙舞爪的火焰漫天狂舞,濃煙裹著熱浪以城門為中心四散,燒得空氣滾燙。
城門並未徹底倒下。
但,也擋不住律元再三強攻。
城門洞口來不及堆砌的石磚後牆被她捅穿,戰馬縱身一躍,從倒塌殘垣跨過。她將長兵舞得密不透風,槍尖或刺或抹或挑,倒地重傷的守兵被鐵蹄踏過,口中慘叫戛然而止。
律元身後,兵馬長驅直入。
城牆上,郡尉聽到動靜冒出了一身冷汗。
不可置信地看著兩重城門就這麼被暴力破開,前去阻擋的玄武陣只是拖延了短短一點時間。更叫他慌亂的是城門大開,登上城牆的敵兵也越來越多:“哪冒出這麼多人?”
這些人是怎麼上來的?
一瞧,原來是敵兵將兩隻星獸當做雲梯,爬上它們身軀作為中間踏板。二獸體型極為雄壯,敵兵藉助它們抹平了與城牆的高低差距,也廢掉了郡治用於守城的滾石滾木。
沒了城牆優勢,也沒了守城器械優勢,雙方兵馬只能直接上白刃。郡尉腦中亂哄哄一片,腦中僅有一個念頭——完了!城牆上的守兵,城內的兵馬,加起來沒有敵人多。
人數不及,實力也不及。
最終結果可想而知。
他唇焦口燥,試圖以平日積攢的威勢強壓慌亂怯戰的守兵,威脅誰退斬誰,又殺雞儆猴,不想此舉收效甚微,潰敗之勢難以挽回。
關宗也沒想到義妹如此兇悍。
率兵追上,免得律元入了城被關門打狗。
張泱震退圍上來的紅名,也發現這些紅名不管數量還是決心都大不如前。她心中暗暗感慨,自己以前怎麼沒發現這點呢?要知道在遊戲世界,除了極少數有特殊設定的小怪,其他紅名小怪是不會因為自身血條岌岌可危就萌生逃命的念頭,更不會亂了進攻的陣腳。
小怪不會,眼前這些人會。
張泱也沒多為難他們,殺開一條血路,幾個大步橫跨城牆,從城牆高處縱身一躍進入城內。不用特別辨認方向,她一眼就知道郡府在哪。剛一落地,她就瞧見縱馬從身邊飛馳而過的蕭穗,張泱奔跑追上,丟下一句:“休穎,盯緊兵馬,勿要擾民,若有殺良冒功,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