鬥木獬本就虛弱。
大咪全力咬下去,鬥木獬口中發出一聲近乎瀕死的哀鳴,卻未就此選擇束手就擒,而是選擇了反擊,自地面渾濁水窪中驟然暴起,前蹄鎖住張大咪脖子,身軀驟然發力擰身,雨聲也掩蓋不住二獸交纏之時,筋骨發出的撕裂脆響,猩紅鮮血與雨水迅速交融為一體。
“吼!”
張大咪越吃痛越煩躁。
水花飛濺,血沫翻湧。
它四爪亂揮,怎奈何鬥木獬濃密毛髮已經化成了滑膩冰冷的甲片,又有雨水覆蓋,滑不留手。張大咪以前在山中是一霸,狩獵光靠虎威就能嚇破獵物的膽子,被張泱抓走之後,天天孵蛋養雞養鴨,少數戰鬥經驗還是被挨千刀的張大咕以及挨萬刀的張大喵練出來的。
此刻被迴光返照的鬥木獬纏住,老長一條大蟲被對方捲起來,如一片枯葉被迫上下翻飛旋轉,用力也用力不上,掙脫也掙脫不得。
它雖沒有如鐵甲冑覆蓋周身要害,好在這身軀也勝過銅皮鐵骨,別的沒有,只有一把力氣與怎麼也捅不穿的厚皮囊。它憋著一股氣,死咬著獵物不肯撒嘴,虎目迸發駭人兇光,支撐時間越長,它氣勢也節節拔高,反觀試圖將它骨頭擰斷的鬥木獬已有體力不支的跡象,鎖住張大咪的禁錮一點點鬆開。張大咪眸光一亮,蓄力掙脫,腰桿發力將巨大斗木獬甩飛!
不待後者落地,又是一個狠厲撲殺。
鬥木獬口中發出長長一串悲鳴。
倒在地上,身體潰散為點點星光。
張泱早已經殺向別處。
“死大蟲!”
“啊啊啊——”
被她兩箭釘在大纛旗杆上的守將咬緊牙關,嘶啞慘叫長嘯,她雙腿屈膝輕擺,一腳蹬在旗杆上,拼著被箭桿撕裂、擴大傷口的風險,強行從金箭穿過。不顧雙肩那兩個可怖血洞,順手拔下其中一支,另一手召出長弓。
拉弓,射箭!
張大咪與鬥木獬拼體力有些喘,但還不到躲不開的程度。它閃開,四爪落地又接上撲殺。守將落空的那支箭精準洞穿天龠兵卒。
一箭不成,再來一箭。
強行將張大咪從守兵範圍引開。
期間又射殺數人。
空氣中充斥喊殺聲,雨水中填滿血腥味。
周遭的一切,無一不在刺激張大咪體內最原始的星獸野性。若張泱在這裡便能看到守將腦袋上的血條岌岌可危,那股屬於列星降戾的陰氣蠢蠢欲動,正欲露出猙獰利爪。
“吼——”
張大咪被刺激,徹底暴走。
不過幾個呼吸功夫,身軀長成能高過城牆的龐然巨物,它抬爪砸向目標,虎爪落地卻在半空受到阻礙,並未如預期那樣將守將拍成一塊小肉餅。張大咪略微清醒了一瞬。
正要將爪子抬起來看看怎麼回事,山嶽似的巨力從它爪下迸發,一道體型不亞於它的青色巨犬憑空冒出。濃烈陰氣讓張大咪極其不適,連反應動作也比平日遲緩了不少。
電光石火間,張大喵從側方殺出。
利爪精準劃過青色巨犬的脖頸。
張大喵的爪子連城牆都能輕易劃開,此刻卻連青色巨犬脖頸下的厚重毛髮都沒割斷幾根。一瞧這個,張大喵果斷選擇豹仗人勢。
張泱一聽到動靜就折返殺回。
清晰看到青色巨犬頭頂猩紅的名字。
【宗正郡武將(蜪犬)】
本該只剩血絲的血條也被拉滿。
“這怎麼也能回血?”張泱確信這頭青色巨犬就是剛才被她釘在大纛旗杆上的守將,還有,她名稱中括號裡面的“蜪犬”又是甚麼?
“主君,攔住它!”大雨不斷沖刷地面的人與物,樊遊分不清身上淌下的是雨還是血。他一邊壓抑被陰氣勾得不安分的欲色鬼,一邊傳信給張泱,“這是‘蜪犬’,食人的!”
列星降戾,蜪犬。
蜪犬如犬,青,食人從首始。
張泱一下子反應過來。
“那不是山海經中的東西嗎?”
神神鬼鬼滿足不了列星降戾的物種多樣性了?時間緊迫,樊遊也沒提醒太多,但提供的這點情報也足夠她猜出一部分了。蜪犬不是犬,但多半能透過食人增進自身能力。
戰場上,別的不多就屍體多。
張泱一把將毛髮沾染鮮血的張大咪腦袋推開,桃花眼冷冷盯著蜪犬散發陣陣腥味的血盆大口,漠然道:“大咪,你倆退一邊去。”
與此同時,王起向張泱投來餘光。
只見山鬼身形如煙似幻,比戰場上升騰而起的濃霧更為輕盈,眨眼便躍至蜪犬上空二十多丈處,屈指一勾,金光流淌出金弓金箭。
嗡!
一支金箭洞穿蜪犬拍來的青色利爪。
箭矢威勢不減,箭鏃捲起的利刃幾乎從蜪犬耳朵擦過,留下一道往外淌血的豁口。
蜪犬吃痛,雙爪齊出。
嗡!
又是凌厲驚天一箭。
金色光箭在空中留下一道金色弧光。
從青色巨犬雙爪縫隙中靈巧滑過,一箭沒入上頜,穿入下頜。張泱在蜪犬即將發怒之際,動作已成殘影,又是連成線的嗡嗡數箭。
金箭沿著蜪犬嘴筒子邊緣“縫”上一圈。
既然列星降戾中的蜪犬能食人,穩妥起見便將它嘴暫時縫上不就成了?張泱最後一下將金弓變成金磚:“大!力!出!奇!跡!”
金光爆射,轟得一聲砸在蜪犬身上。
它腦袋上滿當當的血條直接跳樓腰斬。
金磚與蜪犬皮囊接觸發出滋滋響聲,一縷縷白煙嫋嫋升騰。蜪犬的慘叫直接掙脫了嘴筒子上的金箭,鮮血淋漓。隨著陰氣一點點散去,也終於露出一具血肉模糊的人形身軀。
對方一動不動,也不知生死。
張泱都驚訝了。
“這還活著?命真硬啊——”
血條上還有一絲殘血頑強地掛在那兒。
王起便知不用擔心了。
一個重擊將人劈昏丟去了一邊。
樊遊要求少殺人,能打傷打殘就儘量別打死。宗正郡不是甚麼大郡,培養出來的精銳有限。多殺一個,未來己方兵力就少一個。
除了城牆上幾個下了死手,衝關之後的都是以廢除對方再戰能力為主。王起覺得沒甚麼意思,打仗不下狠手跟調情有甚麼區別?
額,大概還是有點區別的。
律元頭一次覺得留情太多不是好事。
張泱這邊一動手,帝座城那邊就監察到了情況。此地伏擊人手早就秣馬厲兵,點齊兵馬到出兵還不到半盞茶功夫。為了能監察四方,帝座城守將費了不少力氣,特地收復了一隻視力極佳的特殊星獸。它的視力好到甚麼程度?帝座城最高處往遠處眺望,地平線盡頭的人在做甚麼事情都能瞧得清清楚楚,關鍵是它還能飛,飛行速度還沒甚麼星獸能抓到它。
那邊訊息一出,帝座城守將就知曉了。
“律八風,那邊派出的是甚麼人手?”
“咋了,想打聽我底細啊?”
“確實想知道,以前也不曾聽聞你帳下有如此力士。”守將想想那處關口城牆的防禦能力與製作成本,再想想自家帝座城破破爛爛打補丁的城門,嘴角抽搐,“從未聽說誰攻城圓木都不帶一根的,直接用蠻力去轟開——”
“這個我也能做到。”
這是甚麼很難的事情嗎?
帝座城守將道:“不用星獸也不用列星降戾的鬼物,光用肉身的力量,純用蠻力。”
律元:“……那我不行。”
一時半會兒也想不到是義母帳下的哪位。
她喊張泱義母,但對義母帳下多少家底人才卻沒甚麼概念,最熟悉的就是義兄關宗跟狐朋狗友蕭穗。義兄關宗的身體大不如前了,實力也是,但看得出義兄很忌憚也很畏懼他同父異母的兄弟關嗣。或許,此人是關嗣呢?
律元嘴上跟帝座城守將友誼深厚,但老實話是不多說一個字的,猜出了也裝不知。
帝座城守將:“健兒們,該出發了!”
他們沒有選擇從水路出發,而是直接走出城的山道。今夜大雨大風又無月亮,自然環境能最大程度掩蓋他們的行蹤,用最快速度夾擊偷襲宗正郡援軍。帝座城守將全聽律元指揮。理由也直白簡單——大家夥兒都是多年的老熟人,宗正郡的熟人援軍會走哪條路,律元清楚得很,遊刃有餘得宛如回了自個兒老家。
帝座城守將不顧迎面而來的冷風與冷雨,傾盆暴雨中幸災樂禍大笑:“你這廝,以後我可得防著點你,不能沒點防備就跟你喝酒。”
律元作為車肆郡郡尉,對宗正郡境內路徑地勢如此清楚,帝座城守將都懷疑律元交友遍山中,露水情緣滿地跑的時候,是不是藉著親暱機會,偷偷摸摸看了那些人的輿圖機密。
律元笑罵:“去你的,駕!”
喝酒?
她倆要是喝酒,全都得律元付賬。
帝座城那個破破爛爛模樣,在自己帶去那筆資金物資援助之前,一個個日子拮据成甚麼模樣?酒量都是鍛煉出來的,帝座城守將怕是喝不起好酒,也沒有機會常常喝酒。
蕭穗也騎著戰馬勉強跟上疾行。
她不似二人吃了一肚子的冷風冷雨還能嘻嘻哈哈,更不似她們絲毫不顧形象儀態。即便冒雨疾行,她也要維持最大的體面美貌。
鐵蹄踩在泥坑,飛速濺起渾濁水花。
這支奇兵猶如利箭直刺援軍腰肋。
援兵收到求援訊息也選擇第一時間出發,時間緊迫,甚至沒有多餘精力思考敵人會在半路伏擊的可能。待援兵發現動靜之時,為首的武將已經聽到一聲極其耳熟的大笑聲。
他胯下戰馬也被那股急速逼來的氣勢震懾,肉眼可見焦躁起來。武將餘光一掃,便見黑暗隱蔽處殺出一支兵馬。這支兵馬最前端的是一團熊熊燃燒,風吹不滅、雨澆不熄的紅紫色火焰。這團火焰在余光中眨眼逼近,化作一條線性長蛇。定睛細看,哪是甚麼火蛇?
分明是一柄長兵!
長兵持有者竟然脫離本部兵馬直接殺來。
“律——八——風——”
武將一瞧這杆長兵就認出來人身份。
他躲得開,胯下戰馬卻吃不住如此急速下的生硬剎車閃避,連連後退還是被紅紫色火蛇燎到,發出吃痛嘶鳴。眼前一花,冷熱交替的怪異火焰已經險些貼面而來。他被迫將單手持兵改為雙手,以杆身格擋。鐺一聲,金屬相擊迸發出的璀璨火焰差點濺入他的眼珠子。
“你這臂力不行了啊。”
火焰氣浪衝擊著二人周身雨水。
律元被火光映照得稜角分明,輪廓在光線中起起伏伏。連眼底映出的怒火也在光影晃動下,襯得好似一絲似真非假的輕鬆笑意。
然而,武將切身感覺到的卻是沉重殺意。
律元是衝著殺他來的。
他被力量震得倒退。
今夜發生的一連串事情太密集,讓他冷靜思考都不能,但可以肯定——衝擊關口,圖謀宗正的人是律元:“抱得動你就行了!”
這話分明是再狎暱不過的男女調情,可仔細看武將眼中卻僅有純粹的殺意。律元要他的命,他自然也不是甚麼坐以待斃的人。
爆發下,紅紫色火焰被壓回不少。
周遭爆鳴陣陣,撞上的卻不是二人兵器,而是發動突襲,從中截斷援兵的伏兵。宗正郡援軍這邊首尾不得兼顧,伏兵氣勢正盛。
武將在律元手中沒過幾招就發現不對勁。
這支伏兵都做了偽裝,可帝座城的兵馬與律元親兵精銳並未完全磨合,雙方作戰方式略有不同。武將很輕易就能發現律元這支伏兵中間混雜著第三方勢力,再聯想律元冒出來的方向以及他在被伏擊前沒有察覺,他很輕易就鎖定了第三股勢力的真實身份——帝座城!
“律元,你野心不小。”
雨幕被氣浪衝擊,形成一瞬無雨地帶,也方便他看清楚那張沾滿雨水的臉。二人許多年前確實有過一段露水情緣,可恨她風流多情,喜好飄忽不定,喜新厭舊之快令人咋舌。不提這段,二人平日也算交情不錯的友人。他以為他了解律八風,今日才發現那僅是冰山一角。
律元咧嘴一笑。
“你錯了,我以野心為食。”
滋補品,大補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