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跟他是兄弟?”
關嗣凌厲眼神掃過關宗。
僅是這麼一下就將關宗看得汗毛炸開。
大庭廣眾來這麼一下,關宗只覺得面子掛不住,火氣上來也嫌棄地衝關嗣甩手道:“對對,老子跟你有甚麼干係!沾上就晦氣!”
關嗣哪裡是他同父異母兄弟?
分明是他同父異母的活爹!
誰家兄弟會動不動就五馬分屍警告?
見關宗這個反應,關嗣驀地收斂兇色,唇角噙著森冷笑意:“你方才喊我‘彩蛋哥’?不管是甚麼‘哥’,它橫豎也算是一個‘哥’了。既如此,你義女的義兄應該喚我甚麼?”
關宗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見鬼般瞪著關嗣,不敢置信這話是從煞神口中出來的。
“你你你你——”
平日混不吝的他也沒轍了。
更讓關宗破防的是跟此事不相干的王起也踩了他一腳:“既然你這個‘彩蛋哥’也算是一個‘哥’,那山鬼喊我‘野人哥’是不是也作數?要是這麼算的話,你這兄弟輩分挺小。”
關宗:“……”
一時間不知懊悔跟律元結拜,還是跟關嗣當兄弟,亦或者怪律元沒事拜甚麼義母。
以如今這局勢,用得著拜乾親穩固地位?
“哈欠——”
律元不受控制地打了個噴嚏。
“誰在背後咒罵老孃?”
她不爽快地揉了揉鼻子。從軟甲摸出一塊信物,拍在桌案上。見信物被人撿起仔細檢視,律元沉聲道:“你認一認,這就是何非野的東西,他說拿出此物便可取信於你。”
帝座城守將把信物翻來覆去檢視。
信物是半塊魚符。
一面陰刻,一面陽刻。
兩半魚符可以合二為一,緊密相扣,左右兩側能完美構成“合”與“同”二字,兩個字上下各有一團三兔共耳。這塊魚符是何質親手做的,基本沒有仿製的可能,守將信了。
“確實是他的信物,他自己怎麼沒來?”
律元道:“有事,出遠門。”
守將冷笑,抬手一落。
大門被兵卒撞開,數百長矛直指律元。
律元不動聲色,連挪一下屁股都懶得挪,反而舉著酒盞呷了一口:“你這是何意?”
守將冷聲喝問:“何非野出遠門了?呵呵,他被你送去閻羅殿,也算是出遠門吧!”
要是何質被律元殺了,律元拿到這塊信物輕而易舉。守將這麼懷疑也在情理之中,畢竟律元都幹得出讓何質假死,將其囚禁數年,一不做二不休將人滅口又有甚麼難的?
律元道:“該聰明的時候不聰明,該蠢的時候不蠢,讓我說你甚麼好呢?何非野真出遠門辦差了,你要是不信可以問問何文。要是何質死於我手,何文不可能幫我的。”
守將:“……”
見律元被兵卒包圍,身側僅有數名親衛拔刀對峙,她依舊鎮定自若,守將反而有些動搖了。良久,守將抬手示意兵卒退下,劍拔弩張的氣氛闃然和緩,問律元此行目的。
律元道:“我要借用帝座城。”
帝座城幾乎孤懸在山中地盤中央,唯有一條通道連通這座關隘與外界。外面想要派人攻打上來就只能走這一條路,關鍵是這條路還被刻意修建得窄小,僅容四五人並排。
這麼點寬度,運糧輜重車上來都困難。
大型攻城器械基本沒戲。
帝座城如今兵卒庶民加起來也才三五千人,正常發揮能阻擋二三十倍於己的兵力。自從帝座城落入眼前守將手中,迄今就沒有丟失過。早些年諸郡跟守將關係不睦且尖銳,明確下令不許跟帝座城有貿易往來。帝座城只能靠著積蓄,偷偷跟民間收購糧草。
要不是附近勢力變動頻繁,讓帝座城鑽了空隙,帝座城上下也撐不到現在。律元是最近半年第二個上來的勢力,第一個是何質。
守將皺眉:“借用?”
律元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景色一覽無餘。登高遠眺,能看到極遠處的動靜,這也是帝座城的優勢之一,基本沒甚麼勢力能逃過此地監控。其他勢力運輸糧草從附近經過,要提高一百分警惕,一個不慎就可能被帝座城截殺。
“我要將一部分兵力藏匿於此。”
“讓你的兵上來,你當我傻?”
萬一律元出爾反爾呢?
冷不丁就發動兵變將帝座城搶了。
這話要是何質說,守將還願意信一信。
律元給跟隨她來的親衛使了個眼色。
那名親衛掏出長條異物,開啟包裹布條。金燦燦的大黃魚反射從窗戶射進來的夕陽暖光,著實有些刺眼。守將動了動嘴角,親衛又掏出另一塊。兩塊大黃魚擺在了一起。
律元笑道:“你猜我能買到多少糧?”
守將呼吸一滯。
律元道:“這些糧能夠你們吃多久?”
守將:“……”
律元清楚,何質的遊說隨時可以被推翻,但唾手可得的利益能讓盟友忠誠。守將跟其他人有仇,跟她律元統帥的車肆郡可沒有仇。
守將道:“你藏兵於此,要做甚?”
“我義母想要山中諸郡。”
守將吐槽道:“你不是剛送走了一個義父,怎麼又來了個義母?你義母野心挺大。”
律元道:“財力也大。”
守將垂眸看著兩根大黃魚沉默。
律元:“你願不願意為義母效力,那是以後的事情,如今算是盟友。義母不會虧待任何一個盟友,不然,日後如何取信於人?”
“你準備怎麼藏人?”帝座城監控範圍是大,但她監控其他勢力,其他勢力也在窺視她,“想神不知鬼不覺將人運上來也不容易。”
“不要跟我賣關子,你要是不知道辦法,試問何非野他們怎麼借道的?我愣是沒找到他的蹤跡,全靠斥候通傳才知他人都跑到郡治城下了。”律元實在不喜歡被賣關子。
“那是另外的價錢。”
律元低聲咒罵:“死要錢。”
守將不惱怒,只是笑著瞧大黃魚。
這筆橫財能給帝座城裡裡外外都修一遍了,諸如箭塔、馬拒、塔樓、城門,剩下的餘錢能給兄弟姊妹們更換新衣,磨損的兵器也換一批,興許還能將糧倉也給填滿了……
律元吐槽:“幹不了這麼多事。”
守將是被困在帝座城困傻腦子,不清楚外界物價,這兩根大黃魚沒那麼高購買力。
“我權且信你一回。”
將人神不知鬼不覺運上來,守將確實有辦法,這辦法其實還是早年何質幫忙弄的。這也是為甚麼何質能神不知鬼不覺上來。
律元一部分兵馬可以藏在輜重車送上去,另一部分要走水路。水下有一條路可以直通帝座城下方密道,不過這條密道一天之中僅有一段時間能走,其他時候都被水淹著。
律元:“……還真是隱秘啊。”
水下可不好找路。
難怪守將對此信心十足。
佈置好帝座城,律元留了心腹跟自己聯絡,星夜趕回,將簽訂的盟書交給了蕭穗。
蕭穗開啟粗看一遍:“沒甚麼問題。”
律元道:“也沒瞧的必要。”
亂世盟約的約束力跟浪子褲腰帶一樣松,隨時隨地都能斷。誠心合作,沒有盟書也能配合。蕭穗一心二用,一邊處理堆積如山的公文,一邊還要回答律元:“看還是要看一看的,也好計劃怎麼將首批輜重送上去……”
蕭穗開啟賬本瞧了起來。
律元道:“隨便給一點就行了。”
例如帳下兵卒使用過的、有磨損的,但距離更換報廢還有一定距離的兵器,其他守城器械也一樣。弓箭不用太好,箭矢質量也能往下降一降。好東西當然是給自己用了。
蕭穗莞爾:“家大業大,用不著如此節儉。人家盟友也不是眼瞎,能看不出好賴?”
律元道:“我這是給義母省錢,總不能坐吃山空。她當然不眼瞎了,看得出好賴,可她窮了許多年。我去他們的練武場瞧過,嘖嘖,斷的斷,鏽的鏽,城門還打補丁。”
她這邊快報廢的,送過去人家視若珍寶。
蕭穗:“怎麼就坐吃山空了?”
她晃了晃另一本帳冊。
上面是蕭穗這段時間的業績。
人皮對於畫皮鬼來說是剛需啊,人家能披星戴月幾千裡跑過來求購。毛毯之類的東西因為質量與稀缺,也很受歡迎,捧著錢購買的人也不少。但,還是人皮的利潤最高。
蕭穗道:“……要不是沒有自己的商隊,我能將此物賣去三垣四象七國每個地方。”
律元不僅是蕭穗的狐朋狗友,也是主君的義女,蕭穗便沒有瞞著銷售分成。律元剛知道的時候,甚至拍著大腿懊悔當將軍不如給義母當銷售。這生意,可比她打仗賺啊。
打仗還要用命去拼。
銷冠蕭穗只要透過顧客畫皮鬼口口相傳,大把大把的錢就排著隊進入她口袋了。整個過程都不用她張口推銷,畫皮鬼一瞧見蕭穗這張臉就忍不住購買衝動,攔都攔不住。
律元:“義母何時回來捏柿子?”
蕭穗搖頭:“我也不知。”
因為主君就沒有提過這事兒。
“我沒提過的事情,你就能不做了?”狗國郡郡治,臨時行宮,秦凰的佩劍從倒地屍體胸口緩緩抽出,任由鮮血在屍體身下暈開。
行宮殿內,鴉雀無聲。
誰也不敢想秦凰能說殺就殺。
用的理由還荒誕至極,僅僅是為一盤口感略硬的雲片糕不新鮮,不合口味。親眼看到宦官倒下,坐在上首的鬥國國主臉色慘白,眼前的旒冠玉串隨著呼吸而搖擺,弧度越來越大,珠子互相碰撞發出清脆聲響。這點聲響在落針可聞的此刻顯得分外清晰……
國主伸手欲張口勸說秦凰。
秦凰此時扭頭,陰翳眼神與他對了正著。
國主脊背升起一股寒意,喊在舌尖的話也被他硬生生嚥了回去。他話鋒一轉,揮袖示意人將屍體搬下去:“沒眼力勁的東西,冒犯大將軍也是他咎由自取,還不拖下去?”
秦凰神色自若落座。
謝恕此時才開口:“樂聲為何停了?”
空氣繼續安靜了幾息。
緊接著是稀稀疏疏的刺耳樂聲響起,前面幾個音基本不在調上,好一會兒樂師才逐漸找回節奏。只是,這段歌頌君主的樂聲在此刻怎麼聽怎麼淒涼,滿座大臣不敢聲張。
連筷子都不敢碰一下碗盤。
良久,讓人戰戰兢兢的宴席終於結束。
秦凰與其帳下神色自若用完美食,又欣賞了一會兒舞樂,這才起身告辭。嘴上說是告辭,可在座眾人都清楚,秦凰的兵馬把控著行宮。行宮已經成了鬥國王室宗親囚牢。
鬥國國主死死盯著秦凰離去背影。
暗中狠狠捶了一下桌案。
“可恨!”
“賊子!”
他再也坐不住,起身拂袖而去,其他臣子見狀也陸陸續續起身。他們也要回去好好想想接下來的路怎麼走。有人感慨:“也不知是秦時鳴更暴戾,還是趙儕更狼子野心。”
鬥國大亂,國內軍閥幾乎前後腳舉兵。
鬥國王室慌忙逃竄,從狗郡逃去了狗國郡,以為能調動邊軍鎮壓亂賊,誰知這些人聯合起來。狗國郡先被趙儕偷襲攻陷,這廝時常夜宿國主王庭,天亮才心滿意足離開。
這也就罷了,趙儕的部下實在太恐怖。
後勤輜重緊缺的那幾日,到處抓人充數。殺良民尋樂,騎兵所過之處,人頭滾地。
那些個大臣看得心驚膽戰。
有個大聰明想出了驅狼吞虎之計,藉著另一路被拖延腳步而落後趙儕一步的軍閥秦凰之手去剷除趙儕。結果就是趙儕被趕出去,但沒有元氣大傷,而秦凰一上來就殺了幾個大臣,王庭宦官被他清洗了三分之一,宗室也被殺了一波,只差在國主頭頂拉屎了。
“……不能、不能如此下去,這個秦時鳴也不是良善之輩,他肯定會殺了孤,他會殺了孤的……”年輕國主焦躁地來回踱步,恨不得將腳下地板踏穿,“沈卿怎麼還沒來?”
這時,正殿外響起了腳步聲。
國主如驚弓之鳥,身軀緊繃地看著殿門。
直到殿門被推開——
“王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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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泱不爽盯著關宗,氣得關宗想撂挑子。
“你就欺負老子一個老實人。”
張泱怎麼不去刁難濮陽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