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想到甚麼,律元嘆了口氣。
張泱也如她所料過問。
律元道:“義母說起欲色鬼,我便想到自己也曾有一個。雖說他是老東西的眼線,不過伺候人的時候,還是挺盡心盡力的。只是欲色鬼沒甚麼耐性,不能過度放縱了。”
張泱:“???”
這個話題是能跟她說的嗎?
轉念一想,自己是對方的義母,二人屬於母女關係。母女之間,談話尺度範圍自然要比其他關係更大更深。八風冷不丁跟自己談這個作甚呢?張泱腦中萌生了一個猜測。
“國有國法,家有家規,來日修訂好新律法,我兒便要當表率給其他人看了。倘若你我都不遵守不重視,還有誰遵守重視新律?我知道你前面那位義父喜歡賞賜你各種美人,但我覺得這樣不太好。我可以給你錢,你自己談一個,私下怎麼樣你自己把握。”
讓她賞賜美人是不可以的。
她頂多給律元零錢當戀愛基金。
律元:“……”
完全不明白義母為何突然說這些話,她本意是想告訴這位年輕的義母,欲色鬼是真的黏人,他們的慾望閾值是會不斷提升的,直到徹底廢掉。義母口中的叔偃她知道,本事如何不清楚,但明顯是元從。而今正是用人之際,人才難得,要是義母年輕不懂經不住欲色鬼的纏人,將人徹底玩廢也可惜的,要節制一二。
但從義母回答來看,對方明顯領會錯了。
律元知情識趣,沒有點出來,反而是順著張泱的話茬繼續:“那……何文可行?”
張泱:“……你非得盯著他家苗圃嗎?”
何質對律元的警惕,她都看出來了。
“男女未婚,怎麼就不行?”
“確實未婚,但何文顯然不樂意。”
要是律元這麼幹,何質真能跟律元拼命。
律元莞爾:“嚇唬嚇唬也不行?”
張泱:“……”
“這種將自己捂得嚴嚴實實的良家子,最是好欺了。”律元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有這個愛好,或許她真有點兒變態,“有趣。”
張泱思忖。
一本正經道:“你說的也有道理。”
作為母親會尊重每個孩子的xp。
律元急忙終止話題,她想到蕭穗跟自己聊的內容,可不敢帶頭帶壞義母——雖說這個義母也養著個欲色鬼,但人年齡擺在這裡。
律元為表忠心,也為了證明自己沒有反水的念頭,將張泱才是新主的訊息告知心腹,並且將他們都拉來給張泱認認臉,也給人提前打預防針。但張泱顯然沒想到這層。
她非常自然就接納自己多了下屬的事實,跟他們交流開會也毫無疏離味道,彷彿他們天生就該是自己的從屬。她從遊戲揹包掏出一支錢袋,將錢袋中的錢幣嘩啦啦倒出。
“天龠境內已經陸續使用新幣。”
律元等人看著一小堆錢幣,交換眼神。
何質與何文兩個也各有思量。
蕭穗將他們的反應全部看在眼裡。
張泱也不知他們的心路歷程,只是用略帶一點驕傲的口吻介紹:“它叫元元幣。”
“義母是準備在郡內發行?”
律元作為義女,說話忌諱少點。
在場這些人自然不是甚麼大公無私之輩,不管表面如何,內裡都是有無數顆心眼的狐狸。新幣舊幣更替,這裡面能牟利的地方可多了。光是訊息優勢這一點,便能吃飽。
張泱點頭又搖頭。
“先等鑄幣產量上來,推廣要等山中其他柿子都捏一遍。勢力鼎盛,錢幣發行受到的阻力才會小下來。僅拿著車肆就推廣新幣,民間不認可,恐慌滋生,影響境內民生,反而不美。”車肆郡用新幣,其他地方沒打下來還是用的舊幣,對民間貿易很是不利。
“我只是先跟你們打個招呼,通知你們這方面我已經有章程,不用多費心思了。”
工作量重複也挺煩人的。
眾人:“……”
他們沒事推行新幣做甚麼?
這種事情油水是多,但它吃力啊,還增加用人成本。軍閥佔領一地都是搜刮金銀這些硬通貨的,民間小額錢幣直接沿用舊俗。
犯不著給自己找麻煩。
律元笑道:“義母可否賞賜一枚?”
張泱:“這有甚麼好賞賜的?”
說著給律元拋去了一枚。
其他人也反應過來,有樣學樣。
在場唯有蕭穗與何質叔侄沒動靜。蕭穗是沒有必要,而何質叔侄是不想摻和,更不想跟這些武人同流合汙。眾人求賞一枚還未發行的新幣有甚麼目的?反正不是混臉熟。
不過是將新幣拿回去研究一下成分。
未必是要私下仿製,但偷偷計算新幣所用成分,提前囤積一些原材料賺取利潤卻是極有可能的。趁其他人沒反應之前撈點油水。這些人不敢在車肆郡放肆,山中諸郡呢?
各地的材料價格不同。
民間流通的舊幣材料含量也不同,某些舊幣回收熔鑄成新幣,裡裡外外還能賺點。
何質叔侄沒求賞,但也瞧了新幣模樣。
僅一眼,心中便有大致判斷。
仿製沒可能了。
律元:“這元元幣做得好精巧。”
“那是,每個流程都是我盯著的。”
律元誇獎元元幣,等於認可她的審美、認可她的成果,張泱心情自然愉悅。她扭頭吩咐蕭穗,車肆郡之後半年的工作是整頓民生。郡內人口要重新統計,隱戶也要算上。
她特地強調了隱戶。
“隱戶?”
在場這些人名下多多少少都有點。
張泱想起這件事情就來火,在眾人各異心思下,罵道:“是啊,說起來這就可恨了。我跟你們說,此前接管天龠的時候,子女們過的日子實在是叫我心疼。我找人問了問,九思他們就說郡府縣廷都沒錢,一年收不上來幾個稅,地方財政沒錢自然無法保障子女的生活條件。那些喪良心的,連個戶口都不給孩子,黑戶被人打死了都沒處伸冤,天殺的!”
律元捧哏,詢問張泱當時如何破解此局。
她多少知道天龠隱戶有多嚴重。
張泱一歪頭,理所當然道:“殺啊。”
眾人:“……”
張泱眯了眯桃花眼,似乎在回想那日的場景:“天龠正經歷四季紊亂,冷不丁一夜就入冬了,不知凍死了多少人。縣廷要錢沒錢,要糧沒糧,要保暖衣服也沒保暖衣服。徐九思這個人磨磨唧唧的,等他求爺爺告奶奶從那些土豪手中掏出東西。人都死光了。我想著這不行,於是擺了一桌酒席,將有錢有人有衣服的人都喊過來,認認真真開了一個會。”
眾人:“……”
這不就是鴻門宴?
腦中萌生這一念頭的瞬間,反應快的已經打了個激靈,眼神開始偷偷觀察死角是不是藏著刀斧手。天龠那邊是鴻門宴,這裡莫不是鴻門會?偷偷放出氣息,立馬被強硬打回。
眾人:“!!!”
被數道氣息幾乎同時掃過的關嗣:“……”
張泱這邊還在繼續說著故事。
感慨道:“開會果然是有用的。”
何質叔侄心裡嘀咕。
【鴻門宴當然有用。】
張泱道:“我就殺了一批人,結果郡內戶籍人口反而多了,越殺越多,越殺越多。”
律元帳下不少人暗暗開始流汗。
新主這是在點他們呢。
要是他們也不識趣,也殺。
不過,讓他們捨出去這些隱戶佃戶,倒也不心疼。他們在車肆郡經營時間短,根基還不深,跟本地那些土著大族沒得比。即便是花錢消災,那也是有價效比的。幾息後,沉沒成本最小的人先一步反應過來,直接出列抱拳。
正講故事起勁的張泱也停了下來。
淡聲問道:“有事?”
“屬下確有一事稟告。”
“你說。”
“數年前,屬下家中收留了百多戶難民,家中外子見其可憐,便安排他們照料家中多餘田產。只是郡治戶籍嚴格,舊主治下嚴苛,一直找不到給他們過個明路的機會。”
張泱眨眨眼:“然後?”
“主君仁慈,可否派個文吏辛苦幾日?給他們一個正經的戶籍,日後也好謀生。”
其他人動作沒她快,聽她說完甚麼不要臉的話,紛紛在心裡罵開。百多戶確實一點兒不多,可問題是她說的都是甚麼鬼話?甚麼叫收留難民?甚麼叫將多餘田產給他們打理?她還心善上了?最重要的是她動作也太快了!
三言兩語就將隱患給丟擲去。
她拋了,名下隱戶比她多的人怎麼辦?
眾人一邊罵一邊緊張等張泱回應。
張泱用那種沒有起伏情緒的聲線回應:“哦?你是個心善的,此事讓休穎勞心吧。”
搶跑那位心情複雜。
讓蕭穗負責而不是何質叔侄負責,這是更信任心腹而不是車肆郡原本的班底人員。
不過好在她沒怎麼撒謊。
至少在數量方面沒有撒謊。
蕭穗拱手接下差事。
張泱正要說自己剛剛講到哪裡,還未開腔,又有一人出列抱拳:“屬下也有一事。”
“說。”
她的冷淡反而讓人緊張。
“……早年立功混了點人樣,回村的時候,村正與一眾同鄉想將田產掛屬下名下,好躲一些田稅。這個訊息不知怎麼傳開了,其他村也都沾親帶故,便也求到了名下。”
“還能少交稅?”
“依照律法是可以不交稅的……”
“合理避稅?但也算鑽漏洞。”
那人的汗都要流下來了。
特別是他這會兒發現有一道隱匿而陰森的氣息正在他周身盤旋,一點點摸到喉嚨。
“屬下的意思是這不好……”
“不好?”
“雖說是礙於鄉里情誼不好推脫,可此法要是被旁人學去,長久以後,恐成大患。”
張泱頷首:“有道理。”
她又扭頭看向蕭穗。
“此事也勞煩休穎了。”
咦,她剛剛的故事講到哪裡了?
張泱將系統日誌對話內容往上翻找,一抬頭,又有人出列,不過這次是兩人,他們還差點兒撞一塊兒了,彼此埋怨地對視了一眼。
“你們也有事?”
二人訕訕:“……是。”
張泱:“……”
看樣子她的光輝故事暫時講不了了。
待一個個都出來坦白,張泱不由輕撫律元的手背,零幀起手道:“孤之有八風,猶魚之有水也。你帳下這些人都是純善忠心之人,實在難得,日後可要好好善待重用他們啊。”
蕭穗刀扇下的嘴角僵硬住。
律元身軀一僵。
自家人最清楚自家事,律元哪裡不知道帳下這些人說了甚麼鬼話以及在擔心甚麼。好在,他們機警聰慧也懂眼色,都趁著隱患不大的時候果斷割席,倒是給她省了麻煩。
義母這番話更是給她做足了面子。
不過——
律元的腦袋瓜轉了一圈。
她突然想到這是個非常好的機會,能名正言順給結過仇的人穿點小鞋。這些人的沉沒成本可不是區區百多戶這麼小,不妨用他們當做討義母歡心的禮物,算是一箭雙鵰。
可巧,休穎還是她狐朋狗友。
於是,律元笑容愈發燦爛真誠了。張泱僅一句話就安撫所有人的不滿,她道:“我看郡治賬目的時候,發現賬上的錢不太夠?”
律元看向何文。
何文此前能接觸到這些東西,也是車肆郡財政最清楚的一個,他點了點頭,不太情願地道:“舊主奢靡,常從公賬支取賞賜。”
說是公賬,其實就是軍閥個人錢袋。
想用就用,想拿就拿。
為了賞賜拉攏義子義女和其他下屬,賞賜田產賞賜人丁,那都是稀鬆平常的事兒。
公賬還未赤字還是做賬手段高。
至於跟其他勢力做交易得來的利潤?
大頭理所應當入了前郡守的口袋,剩下的再分一分,最後一點才會進入地方財政。沒錢的是車肆郡郡府,又不是車肆郡郡守。
張泱想了想道:“一分錢難倒英豪,管理一個大家庭,手裡面哪裡能沒有一點錢。”
淡然坐著的蕭穗聽到這話緊繃了身體。
她上身微微前傾,好奇視線落向張泱。
下一秒,張泱掏出了大黃魚——
一條足有半截手掌厚、一條手臂長的大金條。一條接一條,拿出二十條整齊排列。
之後又掏出三十多塊銀板。
“那些銅的鐵的待會兒拿,你盯著它們做成能流通的單位,維持跟其他郡生意。”張泱又委婉暗示,“咱不差錢,差的是物資。錢不夠的,再跟我說,安定好人心最要緊。”
這些都換成物資。
“……原先的生意能做也繼續做。”
一定要換成物資!
眾人死死盯著這晃眼的金色銀色,呼吸都粗重了幾分,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