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藉著律八風的名義兵變奪權,這確實能瞞天過海,將天龠郡從中摘出去,可問題是律元此人,可以信任嗎?”一反常態的,張泱並未一口應下,“她這人,可能會反覆。”
樊遊眸光微微一亮。
那點兒亮光都驅散此前被列星降戾折磨出來的虛弱,彷彿黑夜中都讓亮起的明珠。
他語氣欣喜:“主君何出此言?”
主君的文化水平不高,但看人挺準。
他對律八風的評價也不太高,心計深又能忍常人所不能忍,這些特質是一個亂世梟雄所具備的,但能面不改色認仇人為義父多年,為其驅策,心裡沒毛病也要憋出毛病。
樊遊很擔心律元的精神健康。
天龠與她有著共同仇敵,雙方自然能愉快合作,可未來要是損傷她的利益,而律元羽翼豐滿,唉,樊遊也擔心對方會關鍵時刻反水背刺。這種人駕馭起來,難度可不小。
樊遊隱晦看了一眼張泱。
倘若主君殺伐果斷又工於心計,以其實力壓制一個律元不難。一把刀不是越鋒利越好,還要看持刀之人能不能完美駕馭這把利刃。萬一不能駕馭,鋒利的刀刃反而傷主。
張泱:“直覺。”
其實是看了律元的資料。跟義兄關宗相比,律元的道德忠誠打了個對摺,遊戲系統給的稱號非常耐人尋味【呂溫侯的繼承者】。
點開稱號,還有稱號介紹。
【稱號:呂溫侯的繼承者(不跳槽,無加薪,這一稱號雖不能讓你獲得呂溫侯的勇武,但可以讓你主君自動升級為義父/義母)】
張泱還沒有【義母】這個稱號呢。
可一旦降服了律元,還會自動觸發這個稱號另外一個隱藏介紹——作為義父/義母,你要時刻關注義子/義女的心理健康,不時給予愛的教育,否則他們有反殺機率。
【稱號:義父/義母(戴上這個稱號,你將收穫一個能打的義子/義女的同時,也有一定機率被膝下義子/義女反殺,且暴擊率提升百分之五十,建議慎重收養子女呢)】
張泱不知道呂溫侯是誰。
只好找人詢問對方的生平事蹟。
不問不知道,一問她沉默。
樊遊聽到張泱的答案,也沉默,有種期待落空的失落感。不過,他早就知道主君文化水平不高,倒也沒有太失望:“她反覆沒甚麼,先利用,不能用了再將這把刀折了。”
律元不老實,他們也不誠懇啊。
雙方半斤八兩。
張泱:“如此也好,但要派誰去遊說?”
她帳下就關宗跟律元關係最親密,交情最深厚,按理說讓關宗去遊說是最穩妥的。然而關宗的目標太大了,根據現有情報的拼湊,關宗參與過東鹹之禍並且立下大功勞。
他要是出現,車肆郡守就該生警惕了。
警惕律元是不是因為關宗的出現而有恃無恐,不受他掣肘了,這不是她想看到的。
樊遊道:“讓休穎去吧。”
這位銷冠在山中諸郡的生意還沒做完呢。要不是天江郡一事將她喊回來,蕭穗這會兒還在山中諸郡經營。她與律八風接觸也多。
張泱對這個安排沒意見。
她在乎另一點:“扶持她兵變奪權,咱們這邊就要派出能鎮場子的高手,對不對?”
樊遊頷首:“這是自然。”
張泱掰著手指道:“君度要練兵守衛天龠,關宗因為身份不能明目張膽出現,東宿是縣尉不可能抽身,他的實力可能也不夠……盤算來盤算去,是不是隻能我過去了?”
樊遊道:“不,還有一人。”
張泱拉下臉:“彩蛋哥能有我靠譜?他也不會答應的吧?此事與他也沒利益關聯。”
關嗣完全沒有理由幫忙打這一場的。
“他會答應的,我手裡有他把柄。”
張泱:“彩蛋哥的把柄???”
樊遊平靜道:“幼正私下透露的。”
元獬能在東藩山脈隱居,跟這些危險鄰居相處還能遊刃有餘,自然有自己的本事。仔細計較起來,關嗣都算是元獬的前東家。
給人當策士的,哪裡沒點退路?
張泱:“……這會將人激怒吧?”
樊遊失笑。
這點道理他自然知道。
“關嗣音這人明面上是軟硬不吃,實則吃軟不吃硬。只要能將百鬼衛捏在手上,還不怕他不順從。”樊遊眨了眨眼,含笑道,“否則的話,主君以為百鬼衛的軍餉誰撥的?”
那些個待遇可是比照著主君親衛來的。
張泱不由想到在官道上種樹栽花的百鬼衛,又想想關嗣那時複雜的表情以及系統日誌跳出的好感度提示,抬手給樊遊豎大拇指。
“幹得漂亮!”
緊接著她話鋒一轉。
“光一個彩蛋哥還不夠吧。”
張泱恨不得將自己名字寫臉上。
樊遊道:“您是主君。”
張泱:“我是主君,所以我才說了算!”
關於“主君”角色,張泱也有參考物件,不就是每個倖存者基地的基地長麼?基地長一般都是鼓舞人心、坐鎮後方的角色,被許多高武力的Npc保護著,遇到危險就第一個撤離危險地區,美其名曰保證系統指揮的完整性。
然而——
基地長不能打,而她是玩家角色。
不管是甚麼型別的遊戲,哪有玩家被Npc重重包圍保護的?那還有甚麼可玩性?特別這還是動作角色扮演類遊戲,最大的樂趣就是升級打怪,可不是來當廢物吉祥物的。
“那主君可有想好王起如何處置?”
張泱:“……”
樊遊一看就知道她沒想過。
“這個王起名義上是人質,實則不服管教,眼下能鎮壓他的也就是主君與關嗣。”
要是張泱跟關嗣都跑去車肆郡幹架去了,誰盯著王起這頭隨時隨地發瘋的瘋狗啊?天龠郡是個鄉下地方,物資匱乏,經不起王起拆。要是沒王起,張泱要去他也攔不住。
要是關宗能壓制王起也好。
但從主君方才說的來看,關宗不是對手。
張泱:“……”
這是搬起石頭打自己的腳了。
樊遊軟下嗓音:“此事,稍後再議。”
主君出差回來還沒接風洗塵,先不提這些沉重枯燥瑣事。看到樊遊體力值已經跌入紅線,再不去恢復就要昏迷,張泱只得點頭。
“那你先休息。”
剛翻上屋頂就見到一張陰沉的臉。
張泱面色淡然:“彩蛋哥好啊。”
“軟硬不吃,吃軟不吃硬?”關嗣知道張泱肯定清楚他在附近,她居然還有膽子跟策士算計他而不阻攔。她是膽大包天還是旁的?
張泱道:“叔偃也沒說錯啊。”
她問心無愧,自然沒必要避著Npc。
張泱這還算好的了。
其他玩家蛐蛐Npc或者寫哪個Npc的抹布文都是當著正主的面直接發揮的,張泱只是跟樊遊商議兩句正事提及他,這有啥?
關嗣:“……”
張泱:“你那隻百鬼衛也都是可憐孩子,一輩子沒過過幾天安穩日子,吃過幾口好飯。在你眼裡,他們橫豎都是要死在殺人路上的,臨死之前斷頭飯吃點好的怎麼了?”
關嗣羞惱道:“你——”
“使喚你做點事情,又不讓你白乾活。”
他們玩家是最講公平的,只要給跑腿做任務就要給相應的獎勵,絕對不惡意拖欠。
關嗣一腔火氣沒處撒。
張泱說的也有道理,可他就是憋屈。
他寒著一張臉道:“沒名沒分就這般召之即來揮之即去,你當我關嗣音是甚麼人?”
若要用他,便拿出實力降服他,讓他心悅誠服,沒這個實力就別湊上來惹他厭惡。
可張泱介於兩者之間。
真不知她是故意還是誠心。
張泱茫然:“甚麼?”
“哼!”
關嗣拂袖而去。
【關嗣對你的好感度減三】
張泱瞄了一眼彩蛋哥的整體好感度,別說及格線,七十都還沒跌破,她不必在意。
藉著東藩山脈那條山道,物資被源源不斷送入天龠郡,再加上一些慕名而來的遊商以及天江郡那邊稍微放鬆,天龠的日子也是好起來了。郡府辦的洗塵宴也能像模像樣。
縣令徐謹與縣尉杜房也收到宴柬。
宴席中的肉食以雞鴨為主。
有了張泱給的大鐵鍋、各式調味料以及不知甚麼時候收入遊戲揹包的菜譜,庖廚這段時間可勁掌握新菜式,湊齊雞鴨們的各種做法,煎、炒、烹、炸、燉、煮、蒸、烤。
王起挑剔:“為何不見熊虎鹿豹?”
簡單來說他更喜歡吃野味。
然而端上來的食案全是各種雞鴨肉。
張泱回答:“因為天龠郡目前大力扶持雞鴨養殖業,還未涉及你說的熊虎鹿豹。”
王起:“……”
他嫌棄這些吃食,卻又覺得聞著香。
終於,他忍著嫌棄夾起一塊。
僅僅一口,酥脆鴨皮沾著特製醬料的在口腔漫開,唇齒留香。他的文化水平不高,只覺得好吃。焗鹽雞腿更是直接上手就撕。
“味道不錯,廚子送給我一個。”
“……為何送廚子,你自己不能學嗎?”
每一個玩家都能輕易掌控生活技能,除了她這個偽裝玩家。不知為何,其他玩家搓出來的食物都能讓人瘋狂吞嚥唾沫,做出的口味都分毫不差,但張泱就是學不會。她不明白瑪瑙玉石野草肉骨頭怎麼搓出佛跳牆。張泱也去後廚看Npc廚子做飯做菜,同樣一道菜,玩家跟Npc廚子用的原材料南轅北轍。
玩家不會因為搓不出美食藥品就綁架Npc廚子,同理,王起也不能帶走她的廚子。
但,王起可以自己學。
“我?學著當廚子?”
“廚子怎麼了?職業歧視啊你。”
王起:“……”
看著還在不斷上菜的僕從,王起打算不跟張泱計較,先吃完這一頓再盤算其他的。
除了沒有歌舞酒水,其他堪稱完美。
殊不知,原本是有酒水的。
只是被都貫攔下來了。
王起喝醉一刀砍死倆手足的事蹟太震撼,他們也擔心這廝會藉著酒興也乾點甚麼。
萬幸,一切順利。
接風宴結束,張泱簡單洗漱就闆闆正正躺進被窩,閉眼不過三秒就安穩入睡。其他人就沒這麼好的睡眠質量,例如都貫的外子。
蕭穗要與都貫秉燭夜談,他總不能留下。
灰溜溜抱了一床被子去側廂睡了。
蕭穗與都貫各自洗漱完,皆身著一襲寢衣,披散著帶著溼氣的長髮。二人商議內容也多圍繞天龠內部改革與對外擴張謀劃。蕭穗還從都貫口中收到一個不錯的好訊息。
秦凰兵馬被拖住了。
一時半會兒顧不上天龠這邊。
秦凰也沒過問蕭穗為何長時間沒訊息。
“如心說的?”
“嗯,她最近也正為戰事發愁呢。秦時鳴哪還有功夫打理被髮配到窮鄉僻壤的你?”
蕭穗綻開笑顏:“那最好。”
都貫頓了頓:“眼下算是好訊息。”
“來日呢?”
“秦時鳴若能順利度過這些坎兒,怕是一朝飛龍在天,利見大人,與其他軍閥甩開差距了。”都貫微微蹙眉,手中棋子不自覺點著桌面,“屆時,人家扭頭再來收拾咱們?”
蕭穗笑容一點點收斂。
“要在那之前將山中諸郡拿下。”
都貫:“這件事情,怕又是落你頭上。我是這麼個情形,想幫你也是有心也無力。”
她只能在後勤管管家。
痴鬼,痴迷一物而忘生死。
這個作用不僅能用來對付外人,同樣也會作用於自身。越是執著,越是熱愛,慾望越重,越容易被痴鬼吞噬,最後陷入痴鬼編織出的陷阱。唯一有效辦法就是極度剋制。
她必須逼迫自己放下年少時追逐的一切。
權力、地位、名譽,想登高也只能忍著,不能爭不能搶不能主動,只能被動等候。
蕭穗道:“無妨,我也挺喜歡跟律八風打交道,那位著實是個……有意思的主。”
“有意思?”
“美色如華裳,她邀我同賞。”
都貫:“……”
哪怕是當年最風流的蕭穗也沒幹過此事。
她失笑:“休穎打算如何勸說她?”
蕭穗支頤著思索下一步棋,燭火下,她僅憑一邊側顏就足以美得驚心動魄。良久,纖纖細手捻著棋子落下,啪嗒一聲,與她嗓音一般清脆:“我啊,我欲送她一副甲冑。”
華裳只能賞心悅目,與人同樂。
甲冑卻能刀槍不入,與人共戰。
倘若此人不通悟,想來也是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