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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女媧版捏臉大師(中)

她是蛇嗎?

隔三差五蛻一張皮送人?

關嗣只覺得自己又被戲耍了。

他遵守承諾在東藩山脈這裡出生入死,她倒好,扭臉就把人皮送人!關嗣越想臉色越陰沉,幾乎能滴出水來。女人識趣沒有出聲,但她已經猜到此人知曉這種人皮下落。

哈,這可真是——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過了幾息,覺察到關嗣氣息平穩,女人這才幽幽出聲:“將軍可還要我脫下人皮?”

關嗣只是緊抿著唇,抬眼瞪她。

女人品出惱羞成怒的味道,心下莞爾,嘴上卻不敢再火上澆油:“將軍既與元一是故交,與我自然也不能是敵人,還請行方便。”

關嗣漠然:“我與她不相熟。”

言外之意別想套近乎。

都貫是個好郡丞,但跟他不相干,他與他率領的百鬼衛只會對那幫東藩賊感興趣。

女人訝異:“既不識元一,那為何……”

說著,她自己先頓了一頓。

瞬息便明白哪裡誤解了。

自己所用人皮確實是都貫送的,卻不代表這張人皮就是都貫的所有物,極有可能是他人借都貫之手送到自己手中。眼前這名土匪頭子手中也有兩張,其主人或許是正主。

她自然不會死心。

“可否冒昧一問,那人是誰?”

“哼,你去問都元一。”

關嗣心情不佳,懶得搭理眼前之人。

女人心中縱有不快也沒表露出來,只是莞爾拱手:“如此,便勞煩將軍派人護送,待在下見了元一,再跟她討教也是來得及的。”

關嗣哂笑道:“我可沒有說讓你走。”

管事險些繃不住要討個說法了。

此獠怎得出爾反爾?

不是他說讓家長去問都丞公?

管事的動作被女人先一步探手壓下,眼神餘光示意不要心急。關嗣將兩人的小動作看在眼中:“不過,讓我放你走,也不是不行。你這張人皮留下,旁的,我不為難你。”

這在關嗣看來已經是極其慈悲了。

“郎君好沒道理,這還叫不為難?我家家長也沒帶著備用人皮,一旦失去這張人皮,如何能活著見到都丞公?”管事徹底憋不住,一個箭步擋在女人跟前,一臉的視死如歸。

關嗣嘲道:“怎麼沒有備用人皮?”

他抬手指著管事:“你不就是?”

說著,丟出一把匕首。

“誰讓你們運氣不好,碰上我心情不好的時候。給你們兩個選擇,要麼你將這張人皮脫下,你們愛找誰的人皮就找誰的人皮,要麼就披上你身邊這人的人皮。你要怎麼選?”

管事面色鐵青,張嘴咒罵卻發現自己喉嚨被甚麼東西堵著,發不出一個音節。若強行張口發聲,隨之而來的就是可怖的窒息感。

女人:“我哪個都不選。”

她彎腰將匕首撿起放回關嗣跟前。

“哪個都不選?”

“我雖是惜命的畫皮鬼,卻不是毫無人性。若為求自保,連一起長大的手足都殺,人與鬼何異?將軍喜歡這張人皮,予你也不是不行,只是可否通融幾日,讓我見到元一。”

“我若說不呢?”

“觀將軍治下,兵衛肅整,行伍之間進退有度,無半分散慢懈怠,足見將軍平日治軍有方,號令嚴明,遠非世間庸碌蠢蟲可比。若無根源,想來也不會輕易為難於人。斗膽一問,是何事讓將軍心情不佳,戰事抑或其他?”

關嗣聞言來了點兒興致。

“都不是。”

其實都是。

關嗣這邊被聯合起來的東藩賊殘部弄得焦頭爛額,掐算著時間,不肯讓張泱小覷、讓幼正看輕,區區烏合之眾,他怎會拿不下?

正煩心,又發現張泱搞人皮批發。

他心中來氣,女人就不幸成了出氣筒。

關嗣想著這個畫皮鬼要是為了活命,真將隨從人皮剝下披到自己身上求活路,他就在對方最得意的時候將人殺了,也算是給對方一個驚喜。要是她主動剝下人皮,最好。

結果,對方哪個都不選。

還一臉要跟自己商談的架勢。

女人聞言嘆氣,道:“既如此,我們主僕二人便要叨擾將軍了,借寶地住一陣子。”

關嗣:“……”

女人一臉我也沒辦法的表情:“待將軍哪日心情好了,放我倆全須全尾離開,或者允許我寫封信給元一,讓她想辦法來將我贖走。”

自己選擇走就要二選一,那乾脆不走了。

賴在這裡,橫豎不會將人吃窮。

“寫信給元一最穩妥的,還能讓她給我帶一張新皮,我好脫下這張舊皮贈予將軍。”

二選一,選吧。

關嗣:“……”

他冷硬臉上浮現幾分惱意。

在管家心驚膽戰中,關嗣未大開殺戒,只是厭煩擺擺手:“滾吧,滾得越遠越好!”

關嗣感覺自己就是吃了罵人不利索的虧。

女人拱手:“多謝將軍。”

走出營帳,衝那右副道:“勞煩女君。”

看看拒馬樁上的新鮮人頭,這幫人明顯正跟誰打仗呢,據點位置不能輕易暴露。他們主僕怎麼矇眼來,自然也要怎麼矇眼離開。

右副看看她,轉身去向關嗣請示。

不多會兒,她出來了。

“將軍說放你們離開可以,但你們見了那個叫張泱的騙子,記得轉告她兩句話——”

聽到張泱這個名字,女人打起精神。

“請說。”

右副清了清嗓子:“騙子!”

又道:“洗乾淨脖子等死吧。”

女人莞爾應下:“在下記得了。”

右副親自護送二人下山,又歸還了車馬部曲,同時派了兩名百鬼衛卒跟著,警告說道,“既然是投奔故友的,那就老老實實去投奔,路上別做計劃外的小動作。要是做了,追上你們,斬草除根,也只用耗費將軍片刻功夫。”

女人鄭重應下。

重新啟程前,衝兩名百鬼衛道謝。

“多謝二位引路。”

右副沒有走遠,聽得清楚。

心下暗道:【這人瞧著其貌不揚,斯文羸弱,倒是個會來事的主,說話也好聽。】

這個插曲只耽誤女人半天功夫。

真正進入天龠郡境內,管事打了個哆嗦,只覺得自己跨過某條無形的線後,氣溫急轉直下。溫差之大,讓管事以為一秒入冬了。

再往裡走,竟看到還未完全消融的積雪。

管事腦子懵了一下,冷得打哆嗦。

“家長,這是……”

“應該是四季紊亂。”

天龠郡早就失了星辰庇護。

有這種規模的天災也不意外。

可憐她沒提前準備,衣箱衣物大多單薄。

管事懊惱自責:“這該如何是好?”

畫皮鬼的人皮非常脆弱,即便運用星力讓自己體表感官寒暑不侵,可面板不囊括在內,人皮依舊會因為環境惡化而加速腐敗。

女人下車捧起一團雪。

管事急忙阻攔。

女人道:“無妨,你看——”

她亮出自己的手掌心與手背。

手背白皙細嫩,一點沒有凍傷發紅的意思,哪怕她剛剛用力搓雪,肌膚狀態如舊。

管事咋舌道:“這人皮神了。”

簡直跟家長打孃胎出來的人皮一樣好使。

想見到都丞公的念頭更堅定了。

女人無事,管事才有精力關心其他。

天龠郡進入四季紊亂,還是最嚴酷的冬季,怕是死傷無數。極端艱難下,人跟鬼的界限就會模糊。一行人都做好心理準備見到一個人間地獄般的天龠郡,結果無事發生?

新開墾的荒田整整齊齊,錯落有致。

偶爾能看到田埂間忙碌的人影,抄著農具認真侍弄養家餬口的根基,他們身上衣裳不說多幹淨,但看著就挺保暖厚實的。最為怪異的是這些人的口音並不是完全一樣……

女人:“去打聽一下。”

管事領命。

沒多會兒就回來了。

“回家長,這幾戶人家交代他們都是別處逃難來的,口音自然不同。”管事說著,納悶喃喃,“就算是逃難,不該逃難去別處嗎?”

寒冬的殺傷力可不比兵燹之禍溫柔。

兵燹之禍還能靠兩條腿跑開,但嚴寒卻是無處不在。四季紊亂還破壞一年收成,饑荒難以避免。逃難來的難民又能帶多少家當?

這點家當根本撐不了多久。

管事的疑惑很快就被解開了。

他們一行人在附近村落落腳歇息。起初還以為這個村落是本地豪紳的莊園,一問才知道這只是普通村落。管事覺得處處詭異,擔心有詐:“家長,這幫人是不是暴匪?”

劫殺了原主人,現在要哄騙路人?

女人:“怎麼個說法?”

“這些屋舍都是新的,建成也就一二月。”管事懷疑不是沒道理,一個村落有幾間新房子不奇怪,再窮的村子也能出個富農,但村子上百間屋舍都是新的,就非常驚悚了。

有新房還有大片的田產?

別說天龠一個鄉下地方了,即便是原先的王都都城,城外的農戶也沒這麼富裕的。

唯一的解釋就是這裡原是豪紳莊子。

女人抿了一口清水,搖頭否認。

“再打聽打聽,不要亂猜。”

女人倒是不怎麼意外。

且不說都貫在這裡,山長獨子樊遊也在,這倆都是頗有古風豪氣的義士,道德標準比他們這種人高得多。讓他們見了天龠的困境,不可能無動於衷,總會力所能及範圍做點甚麼。都貫礙於出身被本地豪族掣肘,但多了樊遊這個外援,指不定能幹出甚麼事。

一群庶民能知道多少?

管事怎麼打聽也只打聽到他們有如今安穩日子,全靠了新上任的府君,那位府君待人可好了。許多村民並未見過府君真面目,但聽見過的人提起過,那位最是慈悲不過。

管事:“新郡守可是姓樊?”

“不是啊,姓張。”

女人聽到姓氏就猜到是誰了。

又是謝恕口中行事頗有野趣的張伯淵,也是關嗣讓她傳個話的目標。直覺告訴女人,她真正想見的人或許不是都貫,而是此人!

這個念頭如野草一般瘋長。

一行人打算直奔郡府,中途才知曉郡治已改到惟寅縣,作為郡丞的都貫也在哪兒。

越靠近惟寅縣,越是秩序井然。

農人精氣面貌也愈發昂揚,混不似被貧窮飢餓困擾。以女人的眼力,她自然看得出這些農人該是消瘦羸弱的,只是近來吃得比較好,臉上多了點肉,連孩童也養得康健。

這時,積雪已經化得差不多了。

裸露的耕田在農人深耕細作下也變得鬆軟,田埂旁還有人在攪拌泥土,又將攪拌好的泥土均勻灑落田地,最後做簡單覆蓋。管事對農事也有些瞭解,卻不知這是在作甚。

上前打聽,這些農人都避而不談。

直到管事掏出碎銀,才有人願意鬆口。

不過——

這個農人想要元元幣。

不要這種不好找開不好用的碎銀。

管事:“……”

元元幣?

那是個甚麼東西?

這個疑惑也沒困擾多久。

當得知元元幣是郡府發行的新型貨幣,管事嘴巴都能塞一個雞蛋,反應過來心下怒斥亂臣賊子。新幣是一個郡守有資格發行的?

真真是膽大包天!但為了從人口中挖出秘密,管事不得不想辦法兌換了幾枚元元幣,這些元元幣還是跟隨的兩名百鬼衛給的。

管事:“……”

好傢伙,這夥匪寇跟官府真有一腿!

若沒暗通款曲,一群匪寇會用這種新幣?

好在這番折騰沒有白費。

“家長,這些農人說這些是官府發的特殊農肥,能輕鬆讓畝產翻一倍甚至多倍,讓劣田變成良田……您說這不是唬人嗎?世上哪裡有這麼肥的農肥?”管事氣得五官扭曲了。

在管事看來,這簡直是天大騙局!

真該將人都抓起來下大牢!

不過,一想到應該被抓的人跟審判人的人是一夥人,管事只能憋屈吞下怒火——剛剛還試圖勸說農人清醒,差點兒挨對方巴掌。

“農肥?官府發的?”

“說是那位張府君的獨門絕技。”

女人喃喃:“又是她?”

新幣往往很難被市場接受,可女人一行人一路看來卻發現新幣的使用範圍非常廣,不管是販夫走卒還是稍微大點兒的商賈,全都認這種新幣,新幣購買力比舊幣高得多。

不僅高,價值還非常穩定。

女人默默記下這點細節。

終於,他們趕在城門下鑰之前抵達郡治。

饒是沉穩如管事也有數次憋不住。

“呀——”

女人忍不住掀開車簾。

“怎得了?”

管事在王都待過,這世上還有甚麼地方能讓她大呼小叫?女人揣著這個想法,順著管事手指的方向看了過去,她——沉默了。

見過賣藝,見過賣身,但她真沒見過一頭大蟲原地裝死,一群雞鴨賣雞蛋鴨蛋的!

這些雞鴨個頭不小,脖子上都掛著一袋子東西,聽碰撞聲音應該也是幾枚元元幣。

它們圍繞一圈地方亂走。

一邊走,一邊發出嘰嘰嘎嘎動靜。

女人湊近一瞧,另有發現。

裝死大蟲身邊立著一塊木牌子,牌子上面寫著斗大幾個字,標註雞蛋鴨蛋價格,又寫了雞蛋鴨蛋孵化之後養大的回購價格,雞毛鴨毛跟雞肉鴨肉全都分開賣,價格不低。

若只是這樣,頂多算個獵奇。

最讓女人訝異的是圍觀路人反應。

他們有些看雞鴨,有些看大蟲,更多人還是眯著眼睛,指著木牌辨認上面的字跡。

雖說木牌上的內容不復雜,字也不潦草,但辨認它們的可是一群平頭百姓,而不是其中特定幾個人,上頭還設計了比較複雜的加減計算。女人站在旁邊聽了好一陣子,發現這些人不僅沒有認錯字,也沒有算錯,甚至還有幾人湊在一起計算飼養的回報比例。

養大這些雞鴨,市場出價高可以給市場,不放心可以出給官府,官府會回購兜底。

算了半天,好些人連連點頭,頗有興致。

當他們掏錢買雞蛋鴨蛋的時候,雞鴨就會烏泱泱過來,買家只需將元元幣放入它們脖子上的布兜就行。那隻裝死的大蟲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確信沒被賴賬才重新閉上。

管事撫掌:“好一幅奇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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