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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一碗毒藥(下)

因為張泱要出門參加開館之儀,孝服青年可算能喘口氣,不用跟著她出門暴走。不僅他沒被帶去,張大咪也被留下看家。說是看家,其實就是看著已經不能稱為小雞小鴨的雞鴨。孝服青年坐在廊下,盯著這批雞鴨出神發呆。

郡府處處透著怪異。

最典型的便是這些雞鴨。

孝服青年非常懷疑它們有星獸血脈。

哪怕孝服青年從未飼養雞鴨,卻也知道家養的雞出欄要三月左右,土鴨子更久,一般四五月不等。張大咪飼養的這批雞鴨則不同,據其他屬吏說過,前後也才一月多點。

才一個多月,個頭便已經是成年模樣。

張大咪今天被留下來也是為了撿蛋。

是的,有一隻早熟的鴨子下蛋了,還差點兒被路過的屬吏踩碎。張泱便罰張大咪留下來,盯著這些雞鴨的屁股。首次產蛋要是難產了,死一隻,她就要跟張大咪算一筆!

張大咪不滿偏過頭。

張泱一巴掌將它腦袋打回來。

“鬧甚麼脾氣?說你還不服氣?你作為飼雞使/飼鴨使,最重要的就是照顧好這些雞媽媽鴨媽媽。好比剛才的情況,要是那顆蛋被踩壞,損失的是一顆蛋嗎?損失的是蛋生的雞、雞生的蛋,是無數的雞與無數的蛋!你這種情況是要被記一個大過的,曉得伐!”

張大咪歪了歪頭,明顯是不懂。

張泱深呼吸,嘆氣。

“蠢虎不可教也,朽虎不可雕也!”

突然有些共情樊叔偃了。

張大咪:“……”

張泱掏出了金磚,面無表情:“大咪,你要不懂我給你講的道理,我也懂點拳腳。”

看到金磚瞬間,張大咪低頭夾緊尾巴。

張泱欣慰摸它腦袋。

“嗯,大咪乖~”

張大咪得了誇獎卻不咋開心。

這些雞鴨隨心所欲,想在哪裡下蛋就在哪裡下蛋,還都喜歡躲起來下蛋,這也給張大咪撿蛋的工作增加了難度。它小心翼翼地到處找,找到一顆便小心翼翼叼起來放好。

一個多時辰過去,竹籃子堆滿了蛋。

張大咪也累得趴在地上不想動。

“咪君,該吃飯了。”

聽到這聲音,張大咪的圓耳支稜起來。

沒多會兒,遠遠就瞧見一個提著一大籃雞鴨魚肉的廚娘。廚娘給孝服青年行過禮才將籃子放下。孝服青年道:“現在正是公廚忙碌的時候,給咪君餵食的活兒交給我吧。”

廚娘遲疑:“這種髒活怎好勞煩郎君?”

孝服青年:“無妨,我正好閒著。給咪君餵食多了,或許還能在府君那邊討個好。”

廚娘恍然大悟,笑容透著點曖昧瞭然。

“那便勞煩郎君了。”

孝服青年抿著唇羞澀一笑。待廚娘走遠,他重新坐回原處,將裝滿新鮮肉食的籃子拖到手邊。肉食被清洗乾淨,表面掛著水珠。

【這畜牲倒是會享福。】

星獸多通人性,聽得懂人話,孝服青年心中鄙夷嫌棄張大咪卻不敢當面說出來。萬一惹怒這頭畜牲,即便有張泱不得傷人的命令約束,張大咪也有可能獸性大發撲殺他。

“咪君——”

張大咪走到孝服青年跟前坐下。

一副等待他伺候的架勢。

孝服青年也不惱怒,從籃中撿起一塊肉。

暗道:【張賊暴虐奢靡至此!】

便是尋常富戶,也不可能天天這麼吃。

張大咪不吃內臟,處理好的內臟不是用作公廚三餐食材,便是分給公廚雜役。孝服青年一眼認出被廚娘切成適合它一口咀嚼的肉是河麂肉。張大咪的食譜,除了普通的雞鴨魚肉以及張泱三不五時去深山獵來的野獸,還有便是郡府長期向外收購的新鮮野物。

光是養張大咪一條大蟲的開銷,便抵得上好幾個屬吏一整年的年俸。這是畜牲又不是大活人,待來日,她殺人喂狼也未可知。

孝服青年喂一塊,張大咪吃一塊。

不多會兒,一籃子鮮肉見了底。

孝服青年又取出壓在最底下的蘿蔔與柰子,蘿蔔個頭極大,通體橘紅,有成人胳膊大小,柰子紅潤,湊近還能嗅到明顯果香。孝服青年不是沒見過蘿蔔跟柰子,但如此佳品卻只在古人暢想的典籍中看過。即便現實有,那多半也是要進貢給大國王室的貢品。

他正想得出神,敏銳察覺到張大咪正對自己虎視眈眈,那眼神似乎在懷疑他會偷偷昧了對方的餐後水果。孝服青年嘴角抽了抽,忍著嫌棄與可惜,將柰子遞了過去。孰料張大咪伸出肥大虎爪搭在他手背上,神色認真地探出指甲,在柰子果皮上比劃了幾下。

孝服青年:“不吃果皮?”

張大咪哼了一聲。

似乎在說,尊貴的山君不吃果皮。

孝服青年嘖了一聲,拔出匕首將柰子削光,徒手掰成兩截,又挖去了果核,尊貴的咪君這才願意讓果子入口。蘿蔔也一樣,削皮切塊。孝服青年都任勞任怨,一一照做。

【食此一餐,休存生念!】

“今日開館,張某忝為郡守,與有榮焉。此館之立,皆仰賴諸君,聚鄉鄰之力,願此後書聲盈耳,館長桃李天下,棟樑輩出,諸學子力學篤行,明禮知義,光耀門楣……”

樊遊給寫的文案致辭太長了,通讀一遍都要一刻鐘那種。唸的人都犯困,更別說聽的人了。張泱只能挑挑揀揀刪掉一些拗口晦澀的,一下子就將篇幅縮短到兩句話長度。

這間私塾不大,學生就三十多人,包括館長在內的講師共有四人,其餘僕婦雜役有三人。館長作為都貫外子,夫妻倆感情甚篤,他也不想長期跟她分居兩地,便萌生在惟寅縣重辦私塾的念頭。抵達第二天就出門打聽物色。

怎奈何城中人口暴漲,好地段的房子完全租賃不起,他不得不求助都貫幫助:【元一,要不……我去拜訪一下本地富戶鄉紳?】

以前的私塾也接受了許多資助,不然僅憑學生那點束脩,根本撐不起私塾的開支。

都貫道:【你且等等。】

惟寅縣哪裡還有富戶鄉紳?

地頭蛇全被府君打掉,剩下的不成氣候。

都貫將丈夫重新辦學的想法跟張泱提了一提,對方欣然答應,還免費給人撥了一大塊地方建造私塾。不僅如此,張泱還自掏腰包將木材人工都包圓了,幹活兒的民夫跟其他有償徭役一個待遇:【以後,書院學生都會得到一筆來自郡府的補助,免了束脩。】

都貫:【那豈不是公學?】

張泱:【不管是公學還是私塾,目的都在於培養人才,為天龠的未來添磚加瓦,分這麼清楚作甚?家裡也不是窮得揭不開鍋,計較這點錢作甚?你跟你家外子說說,讓他多物色優秀講師,講課水平要好,師德人品更要好。只要書院講師在郡府登記在冊,每月跟郡府屬吏一般領取一定的薪俸,你看如何?】

當都貫將訊息帶回家,她外子被這個從天而降的餡餅砸得頭昏眼花。先欣喜若狂,爾後又忐忑遲疑,反而不敢一口應下:【想我這些年也沒有多少建樹,府君這般看重,必是因為元一。這般,可會給元一帶去麻煩?】

都貫道:【不會。】

她丈夫這才鬆開眉頭。

都貫:【府君應該是有自己的考量。】

她丈夫問:【考量?可否細說?】

都貫:【郡府替學生交束脩,但你想想,富人家豈會連束脩都交不起?以府君……以往那些壯舉,她可沒有如此菩薩心腸。真正覺得束脩是負擔的,你猜猜是哪些人?】

她丈夫了悟:【原來如此。】

他的私塾也收平民學生,但有限。

只能多收一些家境好的學生,接受家長資助,用以補足這部分缺口。如今有了郡府的財政幫助,未來就不用顧慮這些,只要學生有天賦悟性就能收進來。想明白這重,他不由撫掌大喜,道:【府君果真憐愛元元如親子。】

這次開館之儀是他第一次見到張泱。

第一印象是此人風流出眾。

第二印象便是她毫無高官架子,居然能分毫不差喊出好些個學生的名字,還清楚學生家境狀況。要知道其中有個學生母親是應徵徭役的民夫,前幾日搬重物不慎崴了腳。

府君跟那孩子打招呼之後,第二句問的就是孩子家中母親腳怎麼樣了,第三句關心家中生計可有問題,有無短缺吃穿,最後才跟孩子說幾句勉力讀書成為棟樑之材的話。

張泱對新生數量不滿意。

“書院還是要擴張擴招,講師要提前物色好,惟寅縣的孩子不能有文盲。”張泱說著頓了一下,道,“要是有孩子適齡卻不去唸書,我就派人將他們父母兄弟爺奶都抓了。”

打小孩不行,不管用。

但打大人就沒有啥顧慮了。

保證孩子的入學率蹭蹭往上漲。

館長在側陪著,聽到這話不由愕然:“府君有所不知,尋常人家的孩童,兩三歲便曉得替長輩分憂,四五歲就能跟著做些粗活。若讓他們都入學唸書,家中會少半個勞力。”

張泱反駁道:“連幾歲孩童的勞力都要貪圖壓榨,那是因為家貧,不全家勞作便要食不果腹。在我治下,豈能有兒女過得如此艱辛?待日後,只要雙親勞作便能養活全家!”

甚麼年紀做甚麼事情。

未成年就該被關在學校受苦受累。

張泱想起某些觀察樣本的唸叨——

讀書這種苦,不能有人不嘗!

館長聞言,眸光微動,這位府君說話質樸卻直擊人心,便是他也忍不住為之動容。

有如此向學的府君,是天龠子民之福。

上行下效,館長完全能想到多年後,天龠上下學習風氣會有多濃。假以時日,興許又是一處天下學子嚮往的求學聖地。館長收斂心緒,衝張泱鄭重施一禮:“府君大善!”

張泱:“……”

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她本來就善,突然說她大善作甚?

但念在館長是都貫外子的份上,她也沒有嗆人,選擇沉默受下。新書院開館儀式非常簡單,館長又是名不見經傳的外鄉人,本地沒啥名氣,自然也沒本地鄉紳前來祝賀。

這省了不少寒暄功夫。

張泱一一見過其他講師,又看過私塾聘請的僕婦雜役。她的招募列表也隨之出現這幾人的頭像。她簡單看了這幾人【忠誠】、【道德】幾個指標,發現都在平均線以上。

嗯,這還行。

她簡單敲打兩句便將人放了。

開館儀式之後,館長還請參加見證的賓客吃席,簡單的席面卻不算寒酸,張泱作為府君被請上首座。賓客食物都一樣的,沒有因為張泱出錢出力又是郡守而有特殊待遇。

“咦,這湯好鮮美。”

張泱端起湯碗,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一瞬間,她的桃花眼就亮起來。

館長:“此乃番腸菌,煮湯之後,味道極其鮮美,但處理不當容易引起身體不適。”

張泱又送了一口。

系統日誌也默默跳出幾條提醒。

【你聞到一股奇異的檀香。】

【你獲得一碗加了料的見手青菌湯。】

【你獲得‘致幻’debuff。】

【你獲得‘中毒’debuff。】

【你獲得‘失血’debuff。】

【你獲得‘虛弱’debuff。】

【檀香與見手青‘致幻’debuff融合,它們正在發生某種不可控的化學反應。】

張泱:“……”

啊呀,她的血條在掉血。

張泱面無表情將一碗菌湯喝完,一臉意猶未盡,館長頗有眼色,立刻讓僕婦給她碗中添湯。張泱擺手拒絕,隨手一指:“不用麻煩,我看……元一這碗還沒動,給我吧。”

館長:“……”

都貫並未拒絕。

張泱將湯碗拿在手中,淺嘗一口。

【你獲得一碗正常的見手青菌湯。】

張泱驀地直挺挺起身,右手拿著個勺子,在一眾賓客疑惑擔憂眼神下,理直氣壯走到眾人桌前,並從他們碗中菌湯都舀了一口。

館長:“……”

他偷偷用眼神去看自家妻子。

都貫:“……”

她不止一次聽樊遊說過府君偶爾會有非人(刪掉)舉動,也見過張泱突然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但還是第一次看到張泱公然搶別人碗中菌湯。還是每人碗中都舀一勺子!

元獬主動獻上自己的湯。

“府君若不盡興,可再飲一碗。”

張泱一扭頭,便看到長著一顆蘑菇腦袋的蘑菇人跟自己說話,在蘑菇人腦袋上,還有百十個長著元獬腦袋的蘑菇在跳舞,扭胯扭得要變成麻花了,舞姿撩人,頗為妖嬈。

她道:“幼正跳舞挺好看。”

元獬笑著接下話茬:“獬不善舞藝。”

跟著,張泱又看到元獬手中端著的碗開口說話:“人,你都中毒了還調戲人呢?”

一旁的桌案也叨叨開口。

“我的波稜蓋啊,有點兒疼。”

筷子:“救命啊,這人嘬我的腿!”

勺子:“天,好臭的口!”

張泱面無表情看向元獬,隨著那顆蘑菇說話,元獬開始往外散發無數顆孢子,每一顆孢子都跟金珠一樣圓溜溜的,金光璀璨。

張泱沒啥表情的臉上浮現自然流暢的清淺笑意,她笑聲均勻:“哈哈哈,有意思!”

跟觀察樣本說的一樣,菌子中毒有意思。

遊戲中也有菌子中毒後的狀態,視線會出現各種亂象。不過有幸在現實中體驗菌子中毒的觀察樣本說過,真正的菌子中毒可比遊戲做出來的複雜有意思,還有性命之憂。

殊不知,在他人眼中她竟七竅流血。

笑聲驀地變得淒厲尖銳。

眾人一瞧這架勢也知道不對勁。

這時候,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府君中毒了!”

一邊喊還一邊往外跑。

館長見狀,兩條腿都軟了,心亂如麻。

下意識將求助視線投向妻子都貫。

府君在他席間中毒,不管投毒兇手是誰,他都脫不開關係。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他都不敢想會醞釀多壞的後果!這該如何是好?

都貫淡定道:“先安撫賓客。”

館長下意識定了定心神,急忙起身。

腦海中浮現一個荒誕念頭。

府君中毒,這時候不該先找醫師解毒?

元一有事情瞞著自己?

還是她篤定府君不會有事?

他才剛走沒兩步,腳下地面遽然震感強烈,遠處響起巨大轟隆聲,宛若地龍翻身!遠處隱約可見沖天的火光,天空降下一道星光光柱。待光柱散去,一隻肩高堪比城牆的龐大星獸拔地而起,隔這麼遠也能看到星獸眸中湧動的兇戾血色——是臨時郡府方向!

那隻星獸是府君的坐騎!

這怎麼回事?

更讓他心慌的是,城中響起了喊殺聲。

僅是幾息功夫,各處街道也有火光沖天。

看得出來——

這些火光是為了響應某種行動!

兵變!

有人發動兵變!

館長還未踏出大門,餘光看到某個賓客突然暴起,踢飛桌案,拔出寒光凌厲大刀。

不止一個!

賓客之中藏了五六個反賊!

他們的目標非常一致——

“張賊,拿命來!”

他們的目標都是張泱。

這時,館長的心涼了半截。

擔心張泱,也擔心莫名失控的星獸大咪。

星獸失控暴走產生的破壞力可比正常情況下的星獸更大,典籍就曾記載某頭星獸失控暴走,燃盡一身精血,一刻鐘摧毀半座城!

下一息——

剛才還七竅流血,藉著元獬攙扶才能勉強站立,雙手雙腳抽搐的張泱恢復正常。抬腿一腳便將衝殺最前的反賊踢飛,胸口骨裂密集,倒飛出去數丈,血條瞬間見底變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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