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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這個我要

縣令啞然。

這確實已經沒意義了。

“倘若張使君真的連叛黨都不是……”縣令猛地打了個激靈,搖頭否認,神色凝重地道,“不行,東宿,她必須得是叛黨……”

張泱入城前,縣令希望她出身良民。

入城後,張泱不是叛黨也必須是叛黨!

隨著縣令呼吸逐漸加重加粗,他也在腦中將種種細節整理一遍,越想越覺得後頸涼颼颼。杜房知道縣令為何這個反應,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道:“她一定是叛黨。”

張泱是叛黨,就意味她背後確實有一股叛軍勢力,自己與縣令也是被武力脅迫,不得已順從張泱。只要這股叛軍勢力一直在,被殺被敲詐的幾家就不敢輕舉妄動,更不敢在明面上有一點兒報復。張泱不是叛黨呢?她能拍拍屁股走人,縣令跟他就要遭殃了。

只能帶著兩家老小亡命天涯。

縣令心中愈發苦澀。

“一時大意,上賊船了。”

此刻,他也徹底明白張泱為何能下手如此果決——時間拖久,她狐狸尾巴藏不住。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樊遊跟濮陽揆一組,張泱帶著關宗。

斑斕大蟲堂而皇之穿梭市井,它旁邊跟著一輛老舊板車。張泱半跏趺坐於步伐穩健的張大咪背上,關宗兩隻小手死死扒著板車擋板。一張黢黑的臉硬生生被顛簸顛白了。

“主君就不能讓灑家也坐一下大咪?”

“不能,大咪是單人坐騎。”

關宗:“……”

天龠星君雖隕,可對應的星辰殘陣尚在,靠著這點,城內溫度比城外高一點,飄雪還未穿過星陣屏障便化作水滴。城外雪災持續了多久,城內就下了多久的雨。城中排水系統極差,道路泥濘不堪,兩名縣廷衙役推車有點兒吃力,車輪時不時就會陷進泥坑。

“城內果真比城外暖一些。”

說著,張泱有些慵懶地眯起桃花眼,閒來無聊去翻了翻招募,發現有意思的細節。

【姓名:杜房,字東宿】

【年齡:38】

【勢力:縣令徐謹(字九思)】

【職業:武將】

【星辰:青龍·房宿】

【天賦:房日兔】

【列星降戾:二重,產鬼】

【忠誠:80(偏高,降服後可信任)】

【道德:23(偏低,慎重)】

【智謀:83(智謀過低者無法掌控)】

【野心:55(中流水準)】

【稱號:語忘敬遺】

張泱看著智謀一欄摩挲下巴。

以杜房這個智謀,怕是要看出點甚麼。

待她看到招募平臺上的人物虛影,下意識愣了愣,她還是頭一次碰見這種情況。

人物虛影居然出現了兩個!

一個是形象較為凝實的杜房,另一個是斜歪著頭,四肢大張著被四股赤紅繩索纏繞懸掛半空的陌生赤裸女子。烏黑散亂的長髮披散在她兩肩,垂落胸前遮住私密部位。再往下,腹部臌脹高聳,面板下不時有甚麼東西蠕動,發黑汙血源源不斷從她傷口湧出。

這一幕讓人有種脊背發涼的既視感。

她關上招募頁面,平緩思緒。

“怎麼街上都沒人?”

她的視線隨意掃過街道兩側,發現城中建築多是單層木質,高低不一,低矮破舊,略微仰頭又能輕易看到屋頂上不甚整齊的黑灰瓦片。不同於每個倖存者基地風格統一的水泥建築,城中建築所用木材都不是一棵樹上的,外牆顏色駁雜,簡直能逼死強迫症。

“天冷又下著雨,能不出來就不出來。”

說著,板車車輪砸進一個不淺的坑,泥水飛濺澆溼了衙役褲腿。板車上那具蓋著白布的屍體被迫彈跳兩下,腦袋隨之左搖右擺,淌出來的血汙腦漿在板車上糊了一大團。

“為甚麼屋子高矮不一?”

“為甚麼一塊門板要拼三塊?”

“這都是危房了吧?”

儘管衙役沒有親眼見到張泱金磚拍人的模樣,但用腳趾頭想想也知道能讓大蟲當坐騎的主不好惹。他們不敢諂媚,也不敢得罪,張泱問甚麼,他們就老老實實回答甚麼。

實在回答不出來的就說不知道。

這位貴人也是脾氣好,並未怪責。

唉,也不知是哪家的貴人出來遊學歷練,年久失修的房子可不就這樣?破敗不堪的城牆不長這樣,那長哪樣?他們這些衙役穿著都算體面了。兩名衙役心裡泛起了嘀咕。

關宗實在憋不住。

他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被顛壞了。

催道:“這還有多久才到?”

縣廷衙役埋頭推車,看都不敢看關宗。孩童身軀、中年人腦袋,二者的組合怎麼看都略顯驚悚,嘴上飛快應答:“快了快了。”

蔣氏宅院跟整個城池格格不入。雪白院牆延綿出去大半條街,粉刷細緻平整,不見縫隙。視線越過牆頭,隱約可見屋頂覆著齊整青瓦,層層疊疊如魚鱗排布,簷角上翹。

哪怕張泱對這方面不懂,也知造價不菲。

關宗眼神閃爍,歡喜得忘了反胃。

“這屋子,灑家喜歡。”

張泱瞧見關宗臉上不加掩飾的歡喜與佔有,道:“你喜歡,人家也不會送給你。”

“他們不送,灑家不會搶嗎?”他扭頭跟衙役求證,“這間是不是最大的宅子?”

一名衙役卻理解錯誤了,恭敬道:“這哪裡算得了最大?蔣家不常住在城中,一年到頭不住幾日,蔣家人大多時間都在城外莊園。那座園子才叫大,聽說有個七八頃。”

王庭宗室王姬王子的賜宅也就十來頃。

張泱:“七八頃?那是多大?”

兩名衙役將板車推到大門前,總算能喘兩口氣,他擦拭額頭的汗:“聽人說這間宅子就有一頃,七八頃就是七八個這麼大的。”

張泱眸光陰冷盯著蔣氏牌匾。

似惡鬼低語:“好,好大一條蛀蟲!”

甚麼東西,也敢佔她七八頃地皮?

這蛀蟲佔了她的地皮,她不過讓對方出借兩萬石,他便第一個跳出來嘰嘰歪歪?張泱有些後悔讓這個流水線Npc死得太痛快了。

家園支線地圖上的東西,本該都是她的!

關宗:“……”

有殺氣!

“你們哪來的,速速離去,莫要擋道!”

張泱幾人在蔣家門口停留時間長了點兒,看門的司閽帶著兩名家丁上前驅趕。蔣家門前半條街都鋪了大塊的平整石板路,排水也做得好,地勢又高,門前基本沒有積水。

一些討口子的就喜歡往這裡鑽。

前腳驅趕,他們後腳又回來。

要是平日也就罷了,但這幾天天災紊亂,蔣家大大小小的主子都從城外搬到了城內暫住。萬一讓這些賤民衝撞了哪位貴人,底下人都討不了好,更別說板車上還躺著人。

大晚上看到死人,夠晦氣。

司閽啐了一口:“將他們打出去!”

“你要將誰打出去?”

張大咪馱著張泱繞了過來。

沒了板車的阻擋,司閽等人猝不及防與大蟲打了個照面,伶俐兇悍的圓溜虎眸閃爍著能吃人的光。司閽嚇得怪叫一聲,往後仰倒跟家丁撞了個正著:“是、是大蟲——”

幾個家丁也沒見過這麼大的大蟲。

一時間都被嚇得心臟狂跳。

好在這條大蟲沒撲殺上來,反而一臉溫順地給人當坐騎。司閽等人定了定心神,不復此前的囂張跋扈。還不待他們開口,張泱指著板車上的屍體說:“這是你們家長。”

司閽聞言,怒極大喝。

“胡言亂語!家長才出門赴宴!”

張泱給關宗使眼色,關宗伸手將屍體上的白布扯了下來。張泱那一下砸得太狠,蔣家家長的腦子被打碎了大半截,整張臉只有一點兒下巴還完好。但,哪怕只有這麼點,在蔣家多年的司閽如何認不出屍體身份?更別說屍體身上還是蔣家家長赴宴時的裝束。

“啊——”

司閽嚇得一張臉煞白。

顧不上其他,忙傳訊息回去。

兩名衙役一前一後將屍體抬進去。

剛放下,兩個衣著光鮮亮麗的婦人領著十來個大小丫鬟僕婦趕來,哭聲聲線幾乎抖成心電圖,腔調怪異。仔細辨認屍體身份,懸著的那顆心徹底死了,伏在屍體上慟哭。

張泱:“你們節哀。”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張泱面無表情掏出幾片寫著借條的書簡:“我知道你們很傷心,但先別傷心,先配合我把事情處理好了,你們再慢慢哭行嗎?”

關宗偷瞧一頭銀髮的老婦人,心中哂笑。

張泱再多說兩句,這母子興許能重逢。

年輕些的中年婦人氣得五官猙獰,剛要脫口而出的叫罵在看到張大咪湊過來的大腦袋的瞬間,啞聲。甚麼悲傷也不及近在咫尺的大蟲帶來的緊迫與威脅,不復雍容穩重。

她穩了穩心神。

“爾等何人,怎會在此?”

“我不在這裡,你丈夫屍體從天而降?”最不耐煩這些文案劇情,她只想全部跳過去,“兩萬石糧食的借條,今天湊足給我!”

驟然喪夫,中年婦人腦中一片混亂。

看到借條之後,理智瞬息回歸。

“這是甚麼東西?上面一沒我丈夫的名字,二沒有他的印章!你們還沒說我丈夫是怎麼死的,他不過是受了縣令邀請去赴宴,前後不到半個時辰,怎麼人眨眼就沒了!”

她清楚丈夫不可能借糧給縣廷。

“來人,拿下!”借條就是假的,可屍體卻是真的,無一不證明她丈夫是被縣廷謀害的。兇手居然還有臉帶著屍體上門訛詐勒索!

當真以為他們蔣家上下是吃素的不成!

張泱指了指自己。

“甚麼拿下?拿下我嗎?”

這個Npc還挺幽默的。

衙役看到奉命湧進來的十幾家丁,兩股戰戰,心驚肉跳。他們真不知還會送命啊!

關宗看夠熱鬧,站起身將衙役擋在身後。

“孬種,退下!”

雖在虛弱期,但對付普通壯年不成問題。

他經驗老道,僅憑剛才衙役聊的那些內容,便能篤定蔣家在城內沒多少武裝力量,絕大部分武裝力量都留在莊園,保護莊園不被暴民劫掠。實情也跟關宗猜測大差不差。

蔣家光在莊園就養了兩百多精銳部曲,各個皆是訓練有素的精兵,其他十來處糧倉塢堡各自散佈著幾十上百不等的兵力。此次天災紊亂,蔣家除了家人僕從丫鬟,便只帶了包括門客策士在內的五十部曲。抵禦小規模進攻不成問題,可偏偏張泱她就不正常。

她看到烏泱泱的紅名只覺得興奮。

這節奏才對嘛。

做任務哪有不刷怪的。

紅名越密集,刷怪越痛快。

金磚拋擲,在半空一分為二直奔兩個目標。張泱拍死了七八個紅名小怪,意外發現這些紅名小怪等級有些低,幾乎是跟金磚擦個邊就被抽空了血條,或是重傷倒地不起。

這讓準備熱身的張泱有些興致缺缺。

扭頭去找boSS。

張泱:“這就跑了,不打?”

她瞧見銀髮婦人跟中年婦人在十數名護衛保護下往後堂轉移,偶爾掃來的視線也帶著驚懼。有護衛聽到動靜趕來支援,也有僕從丫鬟受驚嚇四散奔逃,一進一出將現場亂作了一團。這個發展出乎張泱預料,那對婆媳不該是小怪被清理後登場的小boSS嗎?

關宗奪了不知誰的刀,跳上一人肩頭便將刀鋒摜進脖頸要害處再拔出來,拇指粗的血柱直接噴湧而出,灑在牆上,噴在他臉上。

“嘿嘿嘿,痛快!”

在屍體倒地前,關宗一個大跳,反手出刀砍下,將試圖背後偷襲他的人腦袋劈開。這把刀的長度對他現在的身高有些吃力,但仗著豐富的殺人經驗,不過幾招便能完全適應。

僅是幾息,廳內橫七豎八倒下十幾人。

全都是一擊斃命的死法。

關宗跟張大咪背對著屁股。

“主君,別讓大魚跑了!”

小雜碎無甚價值,蔣家人才是行走糧倉。

蔣家糧倉塢堡在哪裡,他們一清二楚。要是將人放跑了,讓他們跑掉集結塢堡守兵或是捲走最值錢的金銀細軟,那就虧大了啊。

“我知道!”

張泱頭也不回擲出一把柺杖。

啪——

柺杖破空,炸斷蔣家家眷頭頂木樑。伴隨著粗梁木墜地發出的巨響,揚起一片灰塵木屑,受驚嚇的蔣家家眷也嚇得尖叫。要是剛剛再跑快些,梁木砸的就是她們的腦袋!

“大咪,將她們攔下!”

“吼!”

張大咪一聲應下,兩隻虎爪齊出。

滿室瀰漫的血腥氣刺激它骨子裡的野性,只是它畏懼張泱,不敢沾碰人血,不敢用牙咬。但它隨便的一巴掌也有一噸多力道,輔以利爪,給人開膛破肚也只是信手拈來。

幾百斤的體格撞開人群更是輕而易舉。

不過瞬息便攔在了蔣家家眷跟前。

護衛家眷的部曲一手攔在主家身前,一手亮出刀刃,咬牙呵斥道:“畜牲讓開!”

回應他的是一聲更低沉的虎嘯。

噔!

箭矢離弦,直指張大咪眼睛。

如此近的距離,躲避空間又極其有限,這一箭就算不要了這頭畜牲的命,也能將它傷得站不起來。孰料張大咪只是噴吐著鼻息,一層淡淡星芒自內而外散發,籠罩全身。

叮!

箭鏃與星芒屏障撞擊,火花飛濺。

幾個部曲面無人色。他們沒想到這頭畜牲竟不是普通大蟲,而是跨越野獸極限,用星力淬鍊內外筋骨的星獸。看它收到命令又精準執行的樣子,恐怕還有著不低的智慧。

“借條在此,你們還想賴賬?”

哐噹一聲,關宗隨手將卷邊的刀丟地上。

他咧嘴一笑,附和張泱的話:“就是,兩位女君何必這般鬧得不好收場?咱只是來履約的,借糧救災,是做善事,可不是來造殺孽的。你瞧瞧你,非要逼著灑家破戒。”

一行人被堵在角落進退不得。

在他們周圍已經倒了一堆屍體。

縣廷這邊,縣令感覺自己的心有些慌。

他剛坐下想湊合吃點宴席上殘羹冷炙墊墊肚子,縣廷外傳來一陣嘈雜,仔細聽還能聽到對方驚慌失措、語無倫次的喘息,還有啥“殺人”,甚麼“悍匪混入城中”之類的話。

“阿父!”

“阿父!”

“速速歸家,速速歸家!”

“你們莫要攔我,速速讓阿父歸家!”

縣令神色一緊,匆忙放下碗筷。

“甚麼?暴民攻城了?”

他大步流星小跑著出去。

縣廷門口,那倆渾身血汙,神情狼狽的少年瞧見縣令的瞬間,彷彿看到救星。邁著痠軟腫脹的腿踉蹌撲到縣令腳邊:“還請令君即刻派人,救我家一救。方才有賊子帶著一具屍體,誆騙說那是阿父,一闖入家中就大肆屠殺無辜,祖母母親怕已遭遇不測。”

“阿父——”

姐弟倆淚流滿面,聲嘶力竭向縣廷呼喚。

事情發生太快太讓人措手不及了。

他們姐弟先是收到慌張僕從帶來的噩耗,說是他們父親遭遇不測,屍體被送到家中正廳擺著。他們匆匆趕去,結果在半路就看到尖叫四散的下人,聽到廳中一片慘叫聲。

僥倖跑出來的人臉上身上都帶著血。

姐弟想前去營救,奈何勢單力薄。

當即想到這是賊人奸計。

前去赴宴的父親怕還不知家中發生噩耗。

姐弟二人不敢拖延,立刻趁亂搶馬匹,一路疾馳到縣廷救援。見到縣令,也顧不上往日對他的不屑,視其為救命稻草。怪譎的是他們如此聲嘶力竭,始終不見阿父出來。

縣廷不大,裡面的人怎麼可能聽不到?

只是姐弟倆才死裡逃生,頭昏腦脹到不清醒,並未第一時間察覺異常。等他們隱約覺得哪裡不對勁的時候,便看到縣令表情從驚慌擔憂、錯愕不解再到了然於胸,連嘴角也噙著一縷詭誕的、若有似無的笑,看得二人生出一股沒來由的寒意,逐漸噤了哭聲。

一個恐怖的念頭悄然爬上他們心頭,方才被視作救命稻草的縣令也顯得猙獰起來。

他們家中噩耗的主謀,是縣令?

那麼,阿父是不是真的遭遇不測了?

縣令笑道:“不要急,進去慢慢說來。”

他臉上掛著笑,心裡根本笑不出來。

那位張使君不是說去蔣家送屍體?只要能摸清蔣家在本縣的糧倉塢堡的位置就行,怎得還打起來了?若只是簡單鬥毆就罷了,看這倆蔣家子女模樣,蔣家怕已血流成河。

縣令有些絕望地閉眼。

這艘賊船比想象中還兇惡。

蔣家姐弟哪還敢羊入虎口?當機立斷選擇逃跑,一人斷後也要為另一人爭取生機。

“你們感情倒是好,只是我也有難處,不得放人。”縣令感念他們深厚的姐弟情,將他們關到一處牢房,“你們要是逃出生天,唉,本官可就性命不保了,見諒見諒。”

昏暗腥臭的地牢內。

五花大綁的蔣家姐弟被大力推了進去。

跟著便是落鎖的動靜。

“怎麼又有人被送進來了?是哪家的人?”不遠處的牢房傳來姐弟倆熟悉的聲音。

這是跟蔣家往來密切的某個世伯。

“世伯可有見到我的父親?”

“唉,蔣兄他……已遭遇不測。”一句話讓姐弟倆的心如墜冰窖。他們怎麼也想不通變故怎會來的這麼快,此前並無任何預兆。

“他們……這狗官為何謀害我父?”

姐弟倆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

蔣家與縣廷關係不說多好,但至少沒有齟齬,四時八節還有人情往來。他們父親正直,祖母跟母親更是活菩薩,一年到頭都有佈施窮人,接濟老弱。怎就遭了無妄之災?

姐弟倆咒罵累了,又泣不成聲。

地牢其他人卻罕見沒有出聲附和。

有些事情,家中小輩看到的都是他們想讓孩子看到的,跟他們看到的截然不同。

若是平日,他們還能睜著眼睛說瞎話,可現在碰上張泱這種一言不合就暴起殺人,根本不講道理的主,他們根本不敢觸對方黴頭。要是有一句說錯傳到她耳朵,怕是小命難保。

“早知如此,還不如破財消災。”

這句話說出了他們的心聲。要是知道有張泱這個光腳的天魔星在,他們寧願答應縣令借糧的請求。三五分的利潤達不到心理預期,勝在收益穩定,總比被人抄家來得好。

他們再怎麼懊悔不迭也遲了。

縣令得知張泱乾的事,急忙跑去蔣宅。

剛到大門就聞到令人作嘔的濃烈血腥味。

縣令白了臉,不敢想裡面死了多少。

“真是嗜殺成性的悍匪!”

擺鴻門宴,前腳殺賓客,後腳抄賓客老家,整個過程一刻都不帶停歇。知道的人知道她是殺伐果斷,不知道的還以為她要趕場。

他理了理衣襟,努力讓自己看著鎮定。

進門前做足心理準備,但還是被狼藉血腥的正廳嚇了一跳。屍體橫七豎八躺著,幾乎沒有他下腳的地方,少數幾個活人還被嚇得魂不附體。他這麼大個人進來都沒反應。

縣令硬生生擠出一縷勉強的笑容。

“怎麼是關義士?”

正廳趴著一隻斑斕大蟲,柔軟靈活的尾巴左搖右擺,看得出來它心情很不錯,大蟲背上坐著百無聊賴打哈欠的關宗。關宗指著那幾個雙手被捆縛,身體綁在金柱上的人。

“我在這裡看著大魚。”

“那張使君呢?”

“她說她去尋寶了。”

一頃大的宅子,尋寶最有意思了。

縣令:“張使君去……尋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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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所周知,這世上阻礙玩家涉足某個地方,有且只有一個原因——玩家不想去。只要玩家想去,甭管這地方多遠,是誰的家,玩家都要逛一逛。跑Npc家裡翻翻找找是極其自然的事情,運氣好還能找到隱藏小彩蛋。

探索也是遊戲玩法之一。

張泱在蔣家還真發現許多小彩蛋。

例如在蔣家家長書房找到的壯陽藥、春宮圖、一堆陰陽賬本、一些亂七八糟的輿圖和日記本,在他媽房間發現裡面還有一個房間,這個房間櫃子裡藏著一套博具,博具這條線索又指向一個外院的管事,管事房間裡又發現他給蔣家家長他媽當面首用的特製羊腸。

丫鬟跟丫鬟,奶嬤嬤跟奶兒子,小廝跟丫鬟,僕婦跟護院,蔣家家長抱怨妻子年老色衰,年老色衰的妻子跟後院姨娘似夫妻那般。哇,這裡的每個Npc都有好多的瓜啊。

除此之外,張泱還有意外之喜。

她發現自己接觸到的東西都可以放進遊戲揹包,而不是以前那樣提醒她【此物不可移動】、【此物不可拾取】、【此物無法放入遊戲揹包】。張泱興奮地全部塞入揹包。

沒一會兒就佔滿剩餘空格。

一件佔一個格子是不可容忍的浪費行為,張泱將它們重新掏出來,目光掃到庫房扒拉出來的布匹上面。略作思索,她做了個嘗試——用碎布將零零碎碎的玩意打包起來。

拿起來一看,是“一包雜物”。

再打包一份,這份也是“一包雜物”。

這證明了甚麼?

證明名稱相同的東西可以疊加。

張泱樂此不疲地將能打包的東西全都打包塞進遊戲揹包,直到那位縣令匆匆尋來。

縣令小心翼翼輕喚。

“張使君?”

蔣家家長的書房,他來過一次,清楚記得此處的陳設佈置。書架上的書簡不翼而飛了,博古架上的文玩珍寶不見了,懸掛牆面上的珍稀古琴也不見了蹤影,甚至連書房屏風後的牆壁石磚也沒了,露出裡面黑洞洞的入口……

要不是樊遊等人確實是這兩天才到天龠,縣令都懷疑張泱早就踩點摸清蔣家佈局,就等著這次下手搬個精光。縣令一路尋來並未看到財物被集中一處,那東西去了哪兒?

總不會也被她收入空間?

縣令倒吸一口涼氣。若真如此,這能力保證三軍後勤確實比到天龠當郡守更有價效比,他是三軍主帥也不可能放過張使君的。

正撬開地磚的張泱回過頭:“你找我?”

“張使君這是在?”

“探索。”

縣令:“……”

這分明是強闖民宅行劫掠之舉!

他嚥下老實話:“張使君怎不去糧倉?”

一邊雷厲風行,一邊又將寶貴時間浪費在所謂“尋寶探索”上面,恨不得將蔣家屏風上貼的金箔都扣下來帶走,實在教人困惑。

張泱:“哦,我忘了。”

這是常有的事情。

玩家就是很容易被分散注意力,忙著忙著就去忙別的事情。根據張泱對觀察樣本們的行為總結來看,他們的行動永遠出於興趣。半途而廢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想做啥。

張泱剛剛就想探索這間Npc大院子。

縣令:“……”

張泱旁若無人起身,絲毫沒有耽誤要事的窘迫尷尬:“關宗他問到塢堡位置了?”

縣令點頭。

張泱:“行,那你找人帶路。”

路過正廳喊張大咪過來。

張大咪可是她現在唯一的坐騎,雖說速度是有些慢了,好就好在不用她自己走路。

“大咪,走,去塢堡收糧!”

縣令環顧四下,發現蔣家上下能逃的都逃了,如今只剩空宅。留下的東西也不可能再歸還蔣氏族人,乾脆全部沒收收入縣廷。縣廷囊中羞澀,蔣家這也算是雪中送炭了。

只是——

幾處庫房空空如也。

放值錢東西的地方乾淨得像是被賊光顧。

不是“像”,就是被“賊”光顧了。

縣令掐指算時間,他發現張泱滿打滿算用來“探索尋寶”的時間不會超過兩刻鐘!這人是咋能在這麼短時間將偌大宅子全搬空?

說張泱沒踩點過他都不信!

“來人,立刻捉拿蔣家家賊!”張使君不可能一個人帶走全部東西,相當一部分應該是被蔣家僕人趁亂捲走。縣令沒辦法讓張泱將東西吐出來,他還不能拿捏那些下人?

這些下人基本都簽了奴契。

按照律令,奴僕盜竊贓物都要依法充公。

蔣家真正的財富也不在庫房那點東西,大量精耕細作過的良田,還有帶不走的耕牛農具,四散的奴婢佃戶。縣令眸中閃過算計光芒,腳步越走越快,衣襬打得獵獵作響。

他要趕快出手。

那個關宗是個莽夫,張使君瞧著野性懵懂也不懂這些,但她身邊的樊遊與濮陽揆肯定懂。縣令要趕在這倆之前先將東西都收攏歸入縣廷,幾位也不好讓他再將東西交出。

怎麼交?

這些本就是縣中財物,帶也帶不走。

最後還是要落實到縣內民生。

縣令第一個想到的幫手自然是杜房。

杜房家中已經掛上縞素,靈堂也佈置妥當,正中擺著一口棺材,棺材裡躺著的正是杜房的兒子。杜房坐在門檻上發呆,家中老幼在屋內守靈。縣令看著燭火搖曳的靈堂,狂熱發脹的腦子也冷靜下來,腳步遲疑不前。直到杜房喊他此行來意,縣令訕訕說出目的。

“……我來了才發現不太妥當。”

“無甚妥不妥的,公是公,私是私。”

亂世就是這樣,活了今天不知明天在哪。親生的兒女、收養的養子養女,夭折人數兩隻手數不過來。相較於城外全家老小十幾口都被凍死的難民,他只是失去一個兒子,都算不上慘。想到他兒子還曾下令射殺過渡護城河的難民,杜房便覺得這也是一樁因果報應。

若非報應,怎會栽在天魔星手裡?

縣令有心寬慰卻不知從何說起。

他陪著杜房在門檻坐了會兒。

怎料杜房卻先起來,轉身跟靈堂老幼叮囑兩句,抓起刀架長刀別在腰間,一副準備外出辦公的架勢。縣令忙提著衣襬跟了上來。

杜房問他:“蔣家的賬冊你可拿到了?”

“賬冊?沒有。”

張使君風捲殘雲得太徹底了。

杜房心思轉了幾轉,輕聲叮囑縣令:“倘若張使君他們不追究蔣家田宅,你我就當不知。倘若她身邊的策士拿出賬冊跟咱們對賬,你也別據理力爭,免得她殺心暴起。”

縣令:“那該怎辦?”

蔣家這些年搜刮到的油水可不少。

讓他把吞進去的東西吐出來,確實難受。

杜房道:“你是縣令,還是我是縣令?你既然是父母官,你就用父親的身份跟她好好哭一場。哪怕是最窮的人家養孩子也得給孩子清湯寡水吊著命吧?更何況是你呢。”

養孩子是要花錢的。

張泱要走這筆錢就是要走孩子命。

“她不答應怎辦?”

杜房不知想到甚麼,嘴角勾起自嘲的弧度:“不會有事。她不是說,子女被凍死在這裡,作為父親怎能說出‘需要時間促成’這樣的話?時異勢殊,那你為何不用權宜之法?”

縣令心神安定下來。

“我懂了。”

當一個為子女情緒失控的“父親”就行。

若真能借此機會將各家毒瘤打掉,將他們名下田宅隱戶重新登記造冊,收到縣廷名下管轄,那真是意外之喜。要知道本縣人口其實不少,只是太多成了不在記錄的隱戶。

這些隱戶是死是活官府也無法插手。

少了這些人的稅賦,各家還想辦法偷稅避稅,導致縣廷年年虧空,還要想辦法應付王庭的正稅催收,日子甚是艱難。縣令往日奈何他們不得,更不敢有一點兒不好臉色。

如今攻守易型,倒是讓他出了口惡氣。

“等等,東宿,你——”這對搭檔兵分兩路前,縣令想起甚麼,抓住杜房的衣袖,視線遲疑著往杜房肚子掃了兩眼,擔心道,“你這列星降戾也快了吧?還撐得住嗎?”

杜房道:“還能撐住。”

至少能撐到這些破事兒結束。

縣令鬆了口氣:“辛苦。”

杜房徑直翻身上馬,不作回應。

冰冷刺骨的夜風裹挾著冰冷雨點打在臉上,縣令最後看了眼靈堂方向,轉身離開。

蔣家的糧倉塢堡都在城外。

每一處都有數量不等的糧倉,每個糧倉還都是滿的。這些糧食大多是田產產出,剩下則是蔣家特地從別處半買半搶來的。據賬冊顯示,是蔣家為這次紊亂天災提前準備。

就等著災後大賺一筆。

張泱抵達第一處塢堡糧倉,意外發現塢堡大門開啟的,裡面凌亂一片,人去樓空。

“是有人來通風報信了?”

她剛剛只在蔣家前院大鬧,其他地方沒有顧上,自然會有不少漏網之魚跑出來。這些漏網之魚被嚇得六神無主,有些像蔣家姐弟那樣去縣廷找救兵,也有跑去世交家中。

一來才知世交家裡也遭了難。

這不是針對一家的,而是針對各家的!意識到這點,漏網之魚顧不上城外的冰天雪地選擇出逃。帶上了金銀細軟,在心腹護送下用最快速度去最近的塢堡糧倉召集人手。

離去前還給糧倉放了把火。

只可惜天公不作美,這火沒能燒起來。

張泱也不客氣,將糧倉一鍋端。

其他能拿起來的也都揣進包帶走。

拍拍胯下的張大咪。

“大咪,走,下一處!”

她不費勁,倒是可憐帶路的縣廷署吏。騎馬的署吏累得上氣不接下氣,被騎的馬也跑得直吐舌頭,還要剋制對張大咪的恐懼。天亮前,張泱滿載而歸。除少數幾個隱秘塢堡還有部曲駐守,其他都門戶大開,去搶就行!

餘下部曲見大勢已去,也如流雲四散。

回城的時候,張泱撞見了杜房。

後者正帶著一支人馬從城外回來。

見到張泱,杜房遠遠拱手算作見禮。

張泱讓張大咪馱著自己過去,一向沒甚麼弧度的嘴角似乎噙了一縷淺笑:“糧食我已收來,管夠,你與縣令派人手在城中安排一塊地方,這樣就不會影響城中原住民。你先前說的問題都不成問題,這下不會再攔我了吧?”

杜房緊抿著厚唇,不發一語。

那雙銳利虎目一瞬不瞬盯著張泱,似乎要洞穿皮囊下的靈魂。他沒想到張泱奔波一整天,幹完這票最先想到的不是如何為自己牟利,而是讓他開城門,讓難民入城避災。

這也算是初心不改了。

“張使君稍待片刻。”

杜房沒給好臉色,但也不似先前冷硬。

縣廷基層運轉效率不高,但有張泱虎視眈眈,又有昨日幾場血洗,哪個署吏還敢怠慢一步?當即敲定收納難民的地區,又調撥來一批薪柴,臨時搭土灶,用於生火造飯。

張泱還準備將毛毯都掏出來。

樊遊攔道:“主君,萬萬不可。”

張泱:“這是為何?”

縣廷不知從哪裡運來一車車禦寒物資,但這些幾件加起來都不如一條拉舍爾保暖。

樊遊:“眼下已經足夠,過猶不及。”

天龠可不止這麼一個縣。

張泱選擇相信樊遊93點智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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