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矯情屈意,每相承附,卓亦推心,不生乖疑,故得扶持王室於危亂之中,臣主內外,莫不倚恃焉。
——《後漢書?王允傳》
——————————————
“王司徒,你究竟,意欲何為?”
馬超稍稍後撤兩步,下意識的,與這神神叨叨的王允拉開距離。
廊外,寒風起。
“無它。”
王允微微一笑,將一直籠在袖中的手,緩緩抽出。
枯瘦如柴的手,握著一冊簡書。
”贈書爾。”
“贈書?”
警惕心大起的馬超,本欲儘早抽身,卻被簡書封面上的幾個字,改好了主意。
《大漢伏波將軍平戎策》?
大漢伏波將軍,是誰?
馬援!
馬援,是誰?
東漢開國元勳!
擊匈奴,破烏桓,平定諸羌,戎馬一生!
馬援,又是誰?
扶風馬氏祖先,馬超的曾曾曾……祖!
事關先祖,馬超也顧不得王允的葫蘆裡,在賣甚麼藥。
接過簡書,就著月色,細細翻閱了起來。
竹簡展開。
果然,是《大漢伏波將軍平戎策》的殘卷!
馬超瞳孔驟縮!
這是扶氏馬家,失傳已久的兵書!
怎會,出現在王允手中?
“建武八年,伏波將軍上疏光武皇帝曰:男兒要當死於邊野,以馬革裹屍還葬耳,何能臥床上在兒女子手中邪?”
王允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
“不知伏波將軍在天之靈,見其後人,認國賊為父,該作何想?”
鏘——————!!!
馬超猛然抬頭,龍牙劍完全出鞘,劍尖直指王允咽喉。
“你,究竟是誰?”
“一個,不想讓伏波將軍的血脈,蒙塵的老人。”
劍鋒,離咽喉只有一寸,王允卻面不改色。
廊外的風,更大了。
“董太尉,待我以誠。”
馬超的劍,紋絲不動。
“誠?”
王允平靜的問:“區區一個溫侯,便是待之以誠?”
“封侯,先祖亦未做到!”
馬超的劍,在微微顫抖。
他所說的,正是當年事關扶風馬氏的,一段陳年公案。
也是扶風馬氏的一樁,天大的遺事。
馬援,除了是東漢開國元勳,更是漢明帝明德皇后之父!
大漢,外戚之家,不得封侯預政!
故而,儘管馬援功勳卓著,威震天下。
可終其一生,未封侯!
未封侯,不入雲臺二十八將,便是扶風馬氏,這二百年來的,最大遺事!
在馬超心裡,董卓封他為侯,而且是溫侯,自然當得起一句,待之以誠!
“呵!”
見馬超如此這般,王允輕笑一聲。
緊接著,他又鄙夷的,說了一句讓馬超,無地自容的話。
“封侯,你配麼?”
王允不留絲毫情面的這句話,雖然音量不大,卻如千鈞重錘,捶中了馬超的胸口。
馬超向來穩若磐石的手,在發顫。
配麼?
封侯,配麼?
馬超不停的,在問自己。
溫侯……
自己真的,配麼?
誠然,先祖馬援,戎馬一生,戰功彪炳,卻未封侯,的確是扶風馬氏的一大憾事。
可他馬超,寸功未立,便封侯……
配麼?
向聲名狼藉的國賊董卓下跪,便換來一個溫侯爵位。
真的,是扶風馬氏的幸事麼?
龍牙劍的劍尖,晃得很厲害。
一個絕世高手,連手中的劍,都握不穩了,只說明一件事。
他的心,亂了。
望著眼前顫動不已的劍尖,王允笑了。
他賭對了。
今晚宴散,他於此處私會馬超,其實冒了相當大風險。
不管是被巡夜的侍衛發現,還是被馬超當成謀逆的刺客,一劍穿心。
都有可能!
好在,他賭對了!
“馬孟起!你當真甘心,讓扶風馬氏數百載清名,毀於你手?”
王允緩緩起身,竟迎著劍鋒,又踏前一步!
轟隆隆——————!!!
廊外,驚雷炸響。
電光閃過的瞬間,馬超看見了王允眼中,銳利如刀的光芒。
這,絕不是諂媚之臣,該有的眼神!
馬超倏然一凜,連忙收劍。
“吾家的事,不用你管!”
丟下一句色厲內荏的話後,馬超落荒而逃。
只幾個閃身,馬超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濃濃的夜色之中。
“男兒……要當死於邊野,以馬革裹屍還葬耳……”
望著黑漆漆的曲廊盡頭,王允輕輕吟了一句。
這,是扶風馬氏的祖訓。
亦是《大漢伏波將軍平戎策》之結語!
更是王允賭這一把的,最大底氣!
“馬孟起,逃,是沒用的!”
開弓,沒有回頭箭!
既然將馬超和自己,一起擺上了賭桌,王允便不會就此罷休。
買定,離手!
至於最後的結果如何,王允不去猜,也不想猜。
生死,由天!
……
太尉府,寢殿。
海飲了一整個晚上的董卓,一左一右,摟著兩隻雪豹,斜倚於胡床之上。
鼻息如雷。
噢——————!!!
其中一隻雪豹,突然嘶吼了一聲。
是董卓的手勁,太大!
大到,讓皮糙肉厚的雪豹,都忍不住要用嘶吼,來表達它的難以忍受。
“叫!讓你叫!”
猛然間,董卓搭於那隻畜牲身上的大手,閃電般揮出。
一下,掐住了那畜牲的咽喉!
董卓手,如鐵鉗!
那可憐的畜牲,措不及防,根本就沒有反擊之力。
命懸一線,只能拼命的搖尾乞憐。
“乖!!!”
雪豹連連求饒。
董卓冷冷一撇嘴。
這一次,很是大度的,放過了那畜牲。
對於忤逆自己的人,董卓向來的做法很簡單。
殺無赦。
但對忤逆自己的獸,則不同。
他並不介意,給上一些機會。
人心難測。
獸性可察。
“孟起吾兒,你……是想當人呢,還是想做獸……”
宴散時,明明已經酩酊大醉的董卓,雖然渾身酒氣沖天。
但他此刻的眼神,卻是清澈透亮。
搭在兩隻畜牲頭頂的手,越來越用力。
“出手法……”
“那麼快的出劍……”
“卻還能再變招……”
“既然,能變刺為接……”
“那麼,當然也能變刺……為送……”
……
噢——————!!!
想得愈深,手勁愈大。
另一隻雪豹吃不住痛,狂躁的,吼叫了起來。
“聒噪!!!”
被打亂了思緒的董卓,眼神轉冷。
驟然發力!
咔嚓!!!
吼叫聲,頓歇!
戛然而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