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農楊氏,自震至彪,四世太尉,德業相繼,與袁氏俱為東京名族雲。
——《後漢書?楊震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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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威震天下,何出此言?”
復仇心切的楊修,見呂布並未欣然接納自己的投效,相反,還表現出了質疑,不由的有些失望。
誠然,若不是為了報殺父之仇。
楊修,確是個不甘於人下之人。
呂布走到楊修面前,居高臨下地,隨意掃了一眼,便給出了自己的判斷。
“向某行禮時,你雖低頭,但腰,太直!”
呂布指了指楊修挺得筆直,繃得硬邦邦的腰桿,笑道:“文人,尤其是你這樣出自名門世家的文人,向某這個邊地武夫折腰,的確是難如登天!”
“君侯,修……”
被呂布一語道破,楊修又羞又急,連忙想要出言辯解。
“董卓,殺了你爹。”
呂布沒有給楊修辯解的機會,而是直接轉移了話題。
“是!”
提到殺父之仇,楊修頓時紅了眼眶。
說到底,他還是一個未及冠的少年。
“所以,你來虎牢關見某,只是為了報仇。”
呂布在郭嘉的薰陶下,不再像上一世那般,只靠著一杆方天畫戟,行走天下。
他,也學會用腦子了!
“……是……”
雖然很想狡辯,但直覺告訴楊修,千萬別心存僥倖。
在呂布的面前,最好說實話。
“你父親,是個清官。”
呂布突然說。
楊修抬頭,眼中燃起希望。
“但你楊家……”
呂布轉身,頓了頓,沉聲道:“不是。”
“君侯……”
門楣遭辱,楊修自然要據理力爭。
可還沒等楊修開,呂布報出的一連串數字,卻是讓他無言以對。
甚至,心驚肉跳!
“中平六年七月,購官糧三千斛,市價三倍。”
“熹平元年黃河決堤,囤粟萬石,待價而沽。”
“……”
“知道年前那場水災,餓死多少人嗎?”
呂布語氣轉冷,眼神愈發凌厲。
“幾……幾千人?”
楊修很是惶恐,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整個弘農楊氏,坐擁良田不計其數!
可在年前那場水災裡,似乎是,扮演了不怎麼光彩的角色。
他依稀記得,那時父親的嘴裡,常常唸叨的,是為富不仁……
還有,家門不幸!
“十五萬八千!”
呂布報出了一個,讓楊修渾身冰涼的數字。
“與……與我楊氏何干……”
世家子弟最後的傲氣,在支撐著楊修。
“與你楊氏何干?”
見楊修還在苦撐,呂布冷冷一笑,直接揭開了最後一塊遮羞布。
“你以為董卓,為甚麼殺你父親?”
“為……甚麼?”
一向才思敏捷的楊修,突然感覺腦子有些不夠用了。
怎一會水災,一會楊氏,一會又扯到董卓殺父之仇上去?
難道?
這些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事,還真有甚麼牽連不成?
“董卓開倉放糧賑災,而你楊家,卻徇私枉法,伺機……”
呂布寒聲吐出四個字,一下擊潰了楊修最後的心理防線。
“搶購官糧!”
“搶……搶……搶購官糧……”
楊修癱軟在地。
他記得,那場水災後,父親終日愁眉不展,卻說愧對弘農父老。
原來如此!
……
傍晚時分。
面色堅毅的楊修,立於虎牢關外。
他身後,是足足十輛大車,裝滿了楊氏百年積累的財富。
金銀、綢緞、古籍、珍寶……
再後面,是流民。
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流民。
“散了吧。”
楊修淡淡道。
老管家大急,跪地痛哭:“少爺!這可是楊家最後的基業啊!”
楊修不為所動。
他直接抓起一把五銖錢,撒向人群。
起初,是寂靜。
隨後,是騷動。
當第二把,第三把銅錢,接連撒出去後。
人群,沸騰了。
他們撲上來,搶奪著,哭喊著。
許多人為了一串錢扭打在一起。
楊修,繼續撒著錢。
動作麻木,但精準。
金器、玉器、綢緞……
一件件傳世之寶,被隨意拋擲。
有識貨的人捶胸頓足,說這是,暴殄天物。
楊修充耳不聞。
他想起小時候,父親教他讀《孟子》。
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
呵!
多麼的,諷刺……
當最後一車財物散盡,太陽早已落山。
虎牢關外,到處都是捧著財物哭泣的流民。
他們朝著楊修的方向,連連叩拜。
有了這些財物,他們在這亂世裡,便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是楊修,給了他們活下去的希望。
楊修站在空蕩蕩的大車前,如釋重負。
良久之後,他忽然笑了。
“現在……”
他輕聲,對自己說:“楊德祖,你終於配,談報仇了……”
……
月朗星稀。
呂布,仍在校場練戟。
方天畫戟劃破空氣,發出龍吟虎嘯般的聲響,久久不息。
楊修又來,安靜地站在角落等候。
與前次比,楊修的心境,平靜了不少。
“散完了?”
呂布收戟,揮汗如雨下。
“散完了。”
“後悔嗎?”
“很後悔。”
楊修點點頭,說道:“後悔沒有早些,散盡家財!”
呂布側目,這是第一次,正眼看他。
這個少年,不一樣了。
他眼中的驕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超脫年齡的從容不迫。
“可知道,為甚麼某願給你機會麼?”
呂布問。
“因為我,對將軍有用。”
“不。”
呂布搖頭,笑道:“因為你在虎牢關前,沒有哭。”
“?……”
楊修本以為,呂布會說是因荀攸。
呂布指向關外:“流民中,不乏世家子弟,個個哭天搶地。只有你,楊德祖,一滴眼淚都沒有。”
楊修有些汗顏。
若不是載著荀攸的馬車突然出現。
被守門校尉,連續兩口濃痰拒之關外,他差一點兒,就哭出來了。
“報仇可以。”
呂布突然道:“但,時機未至。”
“時機未至?”
楊修有些茫然,問道:“那我現在可以做些甚麼?”
“去關外,安撫流民。”
呂布的目光,投向關外。
那裡,現在有成千上萬從洛陽出逃的流民。
將來,只會更多。
越來越多。
狂風突起,捲起沙塵,迷了楊修眼。
“好!”
楊修未揉眼,而是恭順的,俯身行禮。
“尊,君侯令!”
這一次,楊修的腰,折了。
但他胸腹間,卻升騰起了一股,浩然之氣!
扶搖直上,九萬里!
頂天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