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曰:“叵耐逆賊!戲吾愛姬,誓必殺之!”儒曰:“恩相差矣,今貂蟬不過一女子,而呂布乃太師心腹猛將也。太師若就此機會,以蟬賜布……太師請自三思。”卓沉吟良久曰:“汝言亦是,我當思之。”儒謝而出。
——《三國演義》第九回
—————————————————————————————————
“父親,我們……可是被識破了?”
董卓一出帳,蔡琰峨眉微蹙,低聲問蔡邕。
“多半怕是……”
蔡邕面露愁容,顯然是有了不好的預感。
“那便……一不做,二不休!”
蔡琰一咬牙,峨眉一揚,斷然道:“只待那董賊入帳,我便與他拼了!”
“捨身取義,壯哉!”
見蔡琰如此果決,蔡邕讚許的點點頭,輕聲道:“待會見機行事,定要為國除奸!”
父女倆相視一笑,不再多說。
……
帳外,二十步。
“主公小心,那蔡邕父女,大有蹊蹺!”
賈詡壓低聲音,瞄了一眼,大帳方向。
“哦?”
董卓聞言,嘴角一抽,奇道:“文和也看出來了?”
董卓有上一世記憶,識得帳內那女子是貂蟬,而非蔡邕愛女蔡琰,能看破這是對假父女,那是理所當然。
可賈詡這麼多年,一直都在西涼窩著,根本就沒機會,也不可能識得蔡琰的樣子。
也就是說,賈詡是無法從容貌上著手,看出蔡琰並非是蔡琰,而是另有其人的。
“不錯!”
賈詡沉著臉,望著大帳方向,比了一個快刀斬亂麻的手勢,陰惻惻道:“這兩人,絕對心懷叵測,不如……”
“不可!”
一向殺人不眨眼的董卓,見賈詡一副要將危險扼殺於無形的做派,極其罕見的,提出了反對意見。
“主公,切莫被美色所惑!”
賈詡見董卓反對,還當是自家這好色主公,不捨得帳中那千嬌百媚的小美人,不由的大急。
只見他一臉肅穆,沉聲道:“當斷不斷,必受其亂!”
“文和莫急,先聽咱家一言!”
董卓見賈詡面色不善,知道自己這謀主定是會錯了意,連忙解釋道:“那小美人……美則美矣,但文和放心,咱家絕對不會碰她一指頭!”
“咦?……”
這下,饒是以賈詡的智計百變,亦不由的為董卓的話,而一頭霧水了。
主公……
這是吃錯藥了?
美色當前,居然說出這種胡話來了?
還不碰人家一指頭!
那方才,色眯眯,盯著人小姑娘的,又是誰?
嗯?
不對!
不是……色眯眯!
絕對不是!
賈詡倏然一驚,他想起來了!
方才董卓盯著蔡琰時,臉上的表情很是複雜,有狐疑、忌憚、懊惱……
可就是沒有,色眯眯!
“主公,快快道來!”
正所謂,事出反常,必有妖!
賈詡明白,能讓好色如命的主公,說出不碰一根指頭的女子,一定是非比尋常。
他急於知道一切真相,放能未雨綢繆。
“這……”
董卓張了張嘴,卻發現,根本就無從說起。
他能怎麼說?
他認得那女子,非是蔡琰,而是貂蟬?
可是,他怎麼會認識?
還有,貂蟬,又是誰?
總之,若是和盤托出,那董卓最大的秘密,也就必然會被一併捅破!
董卓,不敢賭。
雖然他對賈詡計聽言從,但是,他還是不敢賭。
這與賈詡夠不夠忠心,值不值得被信任無關。
這,只與每個人的性格,息息相關。
同樣是為了貂蟬。
呂布,敢告訴郭嘉一切。
董卓,卻不敢。
這,就是這兩人最大的區別。
呂布肯為了貂蟬,放下一切。
而董卓為了權勢,卻願意放下貂蟬。
“文和吶……”
董卓斟酌了半天,也找不到一個合理的藉口,於是就一板臉,耍起了主公的派頭:“咱家怎麼知道的,你就莫管了!”
“……”
賈詡聞言垂首,默然不語。
一種不被信任的感覺,兩年來,這第一次,在賈詡敏感到極點的內心,開始滋生。
賈詡以往悲慘的人生經歷,決定了他是一個敏感到不能再敏感的人。
他超絕的智謀,可以讓他輕易地洞悉他人,是不是,對他有所保留。
而他習慣於從陰暗面,去揣度人心的習慣,就決定了他對所有事,他都會從最惡劣,最功利的程度,去做應對。
君若以國士待我,我可以國土報之。
但君若是瞞著我,防著我,呵……
那我……
賈詡冰封已久的心,在董卓這兩年的寵信有加下,原本已經有了些鬆動。
可是,就在這一刻。
賈詡,又成了那個漠視一切,樣樣以自我為中心的,毒士賈詡。
“既然主公有了計較,那便勿需小人多慮了。”
賈詡平靜的,點點頭。
平靜到,心中有鬼的董卓,根本就沒有察覺到,他錯失了甚麼。
“對了,文和說有緊急軍情,是託辭,還是確有其事?”
董卓顧左右而言他,自做聰明的,岔開了話題。
“啟稟主公,北邊探子來報,幷州軍南下,呂布率八千精銳,將於三日後,抵達洛陽。”
賈詡躬身,雙手恭敬的,呈上一封八百里加急。
他刻意做出了恭敬有加態的度,完全符合一個臣下的本份,卻隱隱然,有了一分疏離感。
原本,這麼明顯的變化,賈詡認為,董卓再怎粗枝大葉,也應該是可以察覺得出來的。
這是賈詡,給董卓這兩年來,對他推心置腹的,一次補救機會。
一次!
有且僅有的,一次!
可是,命運的神奇,就在於此。
當你覺得理所當然的時候,命運,就會毫不講理的,發起嘲弄。
此時,帳內有貂蟬,城外有呂布!
兩個前世裡,害得他身首異處的關鍵人物,突然之間,一下就全冒了出來。
這可如何不讓董卓,心生忌憚!
別看董卓現在手握數千西涼鐵騎,又吞併了數萬西園八校,在袁隗這些世家大族面前,可以耀武揚威,行事無所顧忌。
可自家人,知自家事。
自己的西涼鐵騎,在半年之內可以平定黃巾之亂,還能深入大漠數千裡,生擒匈奴單于的幷州軍面前,簡直就是小巫見大巫!
將手中的八百里加急,翻來覆去的,看了好些遍,董卓的心,早就亂成了一團亂麻。
所以,對於一旁垂首肅立,靜靜等待結果的賈詡,自然是無暇顧及了。
賈詡的心,不可避免的,沉淪了。
變的越來越冷,越來越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