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遠見火起,引兵急進,未明到城西,聞少帝在北芒,因往奉迎。帝見卓將兵卒至,恐怖涕泣。卓與言,不能辭對;與陳留王語,遂及禍亂之事。
——《後漢書?董卓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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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月如鉤,懸在洛陽城頭。
精壯魁梧,但已不見臃腫的董卓,勒馬立於高坡,鐵甲上凝著露。
西涼軍列陣如墨,三千精騎的呼吸凝成白霧,在夜色裡,起伏如浪。
他望著洛陽城中的火光,嘴角扯出了一道深刻的,刀疤般的笑紋。
“主公,時辰差不多了。”
賈詡策馬上前,聲音輕得,像枯葉墜地。
董卓沒有回頭。
他記得,上一世,也是這般。
何進的頭顱懸於嘉德殿,何苗殺入宮中,袁紹在宮外放火,段珪劫了少帝與陳留王去了北邙山……
唯一不同的,是他西涼鐵騎的馬蹄,早已提前了三個時辰,便踏碎了北邙山的薄霧。
“等著吧……”
董卓扭了扭脖子,幽幽道:“該來的,遲早都會來……”
“是!主公。”
賈詡恭聲退後,望向董卓雄壯背影的眼神裡,若有所思。
漫長的等待中,董卓無聊的,打了個哈欠,腦海裡,前世記憶如走馬燈掠過。
何進的愚蠢,袁紹的優柔,那些王公貴胄在朝堂上,虛與委蛇的模樣,還有後宮中,那些白花花的身子……
這一次,他要讓洛陽城,記住真正的西涼鐵騎。
……
北邙山腳,枯枝斷裂聲,驚起夜鳥。
少帝蜷在斷垣下,龍袍沾滿了泥漿。
陳留王解下大氅,覆在兄長肩頭,九歲孩童的手指穩如磐石。
";皇兄莫怕。";
劉協的眼中,閃爍著超越年齡的智慧。
";臣弟聞馬蹄聲,自西而來,當是勤王之師!";
話音未落,黑潮,已漫過山脊。
董卓的戰馬人立而起,鐵甲在月光下泛著青芒。
他俯視著,那兩個瑟瑟發抖的身影,忽然想起前世初見時,少帝也是這般涕淚橫流。
而那個孩子……
他的目光,掃過陳留王劉協挺直的脊樑,喉間發出了低笑。
";臣,救駕來遲。";
少帝的嗚咽,混在夜風裡。
董卓翻身下馬,甲冑鏗鏘如金鐵交鳴。
他故意讓胸甲,沾著沿路叛軍的血,濃烈的血腥氣,隨步伐撲面而來。
少帝猛地後退,玉冠撞在殘碑上,珠串迸裂。
";陛下的劍,何在?";
董卓忽然發問。
陳留王向前半步:";亂軍突至,侍衛持陛下佩劍斷後。";
劉協仰頭直視董卓,眸中不見一絲懼色。
“原來如此……”
董卓不置可否的點點頭,靜待著下文。
在他的記憶裡,劉協的表演,尚未結束。
做戲麼,總要做全套的。
";將軍星夜馳援,功在社稷。待返洛陽,陛下當以未央宮武庫名劍相贈。";
劉協一邊說著,一邊朝少帝猛使眼色。
只不過,比劉協還大上好幾歲的少帝,可沒有這種急智。
籠絡人心,不過是最粗淺的驅下之道。
但就是這種最基礎的帝王術,卻根本就沒有人,好好的教過少帝。
何皇后,與董太后之間的差距,此時,在少帝劉辯與陳留王劉協身上,盡顯無餘!
董卓的指節,在鐵護腕上叩響。
上一世,正是這句話,讓他驚覺此子不凡。
此刻再聞,倒像是宿命迴響。
他意味深長的掃了一眼劉協,單膝跪地,甲葉刮過碎石:";臣,謝過陛下賞賜。";
篝火,噼啪爆響。
少帝縮在貂裘裡瑟瑟發抖,陳留王卻湊近火堆烤著麵餅。
董卓解下酒囊痛飲,餘光瞥見少年將烤暖的餅掰開,先奉與兄長。
";殿下,不怕咱家?";
他突然發問。
陳留王用樹枝撥弄火堆,火星濺上衣襟,卻面不改色:";將軍甲冑,有七處新創,肩甲裂痕滲血未凝,當是兩時辰內惡戰所致。";
他抬眼微笑:";怕的,該是叛軍。";
“哈哈哈……”
董卓放聲大笑,驚飛棲鳥。
他解下腰間,短刀擲入火堆,刀鞘頃刻焦黑。
";好眼力!此刀名斷水,隨咱家征戰十年。";
火焰,舔舐著刀鞘上的錯金紋路。
";今日贈予殿下,如何?";
少帝突然尖叫:";不可!武人兇器,豈能……";
";謝將軍厚賜。";
少帝的驚呼聲未絕,陳留王已握住刀柄。
灼紅鐵鞘,在他掌心滋滋作響,他仍是面不改色。
";只是小王年幼,恐負神兵。待加冠之年,必以此刀,為將軍獵虎。";
董卓的嘴角,微不可察的一勾。
有意思!
五更梆子響時,賈詡從樹影中轉出。
這個日後被稱為";毒士";的謀士,此刻還只是軍司馬。
他遞上軍情密報時,手指在";何苗餘黨盡誅";處,輕指了一下。
";文和可知,何謂天命?";
董卓當著少帝兄弟兩人的面,忽然發問。
賈詡掃了一眼少帝與陳留王,垂首恭聲道:";當在將軍馬蹄所向!";
“好!哈哈哈……好一個馬蹄所向!”
董卓大笑叫好,笑的肆意狂放。
大笑之餘,他望向東方漸白的天際。
他想起了前世初掌大權時的狂喜,想起鳳儀亭的環佩叮咚,想起眉塢城頭最後的落日……
這一次,他要讓天命,真正握在自己的掌中。
";傳令三軍。";
董卓起身,鐵甲震落晨露。
";移駕,顯陽宮!";
顯陽宮——那裡曾是董太后居所。
一旁的陳留王,正在給少帝繫緊披風,聞言之後,指尖微頓,但很快,又恢復如常。
賈詡湊近低語:";廢立之事……";
";不急。";
董卓翻身上馬,想起了少年握刀時,眼底閃過的隱忍與渴望。
";好戲……總是要壓軸的……";
晨霧中,西涼鐵騎如黑蟒遊向洛陽。
董卓知道,此刻的南宮廢墟里,應該擠滿了想要勤王救駕的牆頭草。
可那些公卿世族,並不會發現,棋盤,早已不是他們熟悉的模樣。
嗯?
陳留王的車駕裡,傳來清越童聲,竟是……
西涼……小調?
董卓嘴角微揚。
這局棋,或許,要比上一世,要有趣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