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坐在椅子上,始終沒出聲。
他心想,皇祖母是不是忘了她最初招攬縣主入朝是為了甚麼?是為了她這把劍好用。縣主的劍也的確如她所想好用了,但她偏偏起了忌憚不容之心。
如今柳僕射又在皇祖母面前故態復萌,咄咄逼人,皇祖母也只能受他這個氣。
誰讓縣主不在?不能幫她跟柳僕射爭辯。
事情暫且敲定,李安瑞沒有反對的話語權,敲定了以他為主的賑災差事,眾人告退,出了御書房。
太皇太后沒走,而是黑著臉摔了一套茶具,“好一個柳源疏,竟敢如此對哀家放肆。”
皇帝心疼,這是他最愛的一套茶具啊。
太皇太后看著滿地碎片,目光轉向元宏,“皇帝,今日你為何不說話?”
元宏瑟縮了一下,站起身,囁嚅地說:“皇祖母,李少師不在,縣主不在,孫兒即便說甚麼,也是人微言輕。”
“你是天子。”
元宏抿唇,“是孫兒的錯。”
他告罪乾脆,但太皇太后心裡不愉極了,她盯著元宏,“宏兒,你很樂見哀家被他欺負?”
元宏立即跪在了地上,“皇祖母,孫兒不敢。”
他眼眶發紅,“皇祖母想想,每逢這般議事,孫兒都是插不上話的。只有李少師和縣主在的時候,經他們二人引導,孫兒才能出言表態一二。”
“離了李安玉與虞花凌,你偏扶不起來嗎?”太皇太后怒問:“那你可猜到,今日柳源疏他們敢如此對哀家,興許就是虞花凌暗中藉由他們之手,對付李家,對付哀家呢?”
元宏驚恐,“這、皇祖母、這不會吧?縣主是您招攬入朝的人,雖然對朕比尋常朝臣敬重,但縣主是心向著您的啊。”
他直搖頭,“皇祖母是不是料錯了?柳僕射不至於,他為何要幫縣主對付李家?而縣主又為何要對付皇祖母您?這不合常理。”
太皇太后看著自己這個孫子,“宏兒,你是哀家一手教養長大的。哀家藉由李安瑞,扶持李家,你不會看不出來,此舉惹得虞花凌不滿了,此事她必能做得出來。你還要揣著明白在哀家面前裝糊塗嗎?”
元宏心驚,惶然地看著太皇太后,“皇祖母,孫兒覺得,以縣主的性子,若對皇祖母的安排不滿,必定會直言敢諫,應該不會暗中行此手段。”
他頓了頓,繼續道:“更何況,柳僕射和崔尚書,都不是任人能左右的人,就算崔崢如今入住縣主府,供縣主差使,但崔尚書豈會任人拿捏?還有,柳僕射一直都是咄咄逼人的性子,他一直對皇祖母將大魏三分之一金礦開採權交予隴西李氏不滿,如今不過是借題發揮罷了。”
太皇太后聞言頓住。
皇帝見太皇太后陷入懷疑思量,不再多言,知道點到為止就好,未免多說反而言過有失。
“你說的也有道理,起來吧!”
太皇太后緩了面色,吩咐萬良,“將這些破碎收拾了,將哀家收藏的那套青釉茶盞,去哀家的私庫裡找出來,給陛下襬上。”
萬良應是,立即吩咐人打掃,同時親自去開了太皇太后的私庫,找出了太皇太后珍藏的那套茶盞。
元宏雖然被太皇太后摔砸了最心愛的一套茶盞,但也不敢有半句微詞,他從地上起身,且還要道謝,“多謝皇祖母。”
太皇太后問:“你真覺得此事與虞花凌無關?”
元宏點頭,“孫兒覺得,縣主性子爽直,而柳僕射,在縣主沒入朝之前,本就難纏,只不過如今沒了縣主壓制,他故態復萌了而已。”
太皇太后想起柳源疏以前的德行,認為這話不無道理,他道:“以前鄭義在朝,大司空郭遠也在,這二人多少都比他資格老,能壓制他些。如今只一個崔奇,本就是一隻滑不溜秋的狐狸,左右逢源,不輕易得罪人,沒人壓制柳源疏,他讓她對哀家口出惡言,多行汙衊。這個老東西,早晚有一日,哀家扒了他的皮。”
元宏心想,若是扒柳源疏的皮,怕是沒那麼容易,除非他做十惡不赦之事,但柳源疏這人雖然令人詬病的地方一堆,但卻將族內子弟管教還算尚可,至少目前為止,沒露出像鄭家販賣私鹽案,像魏傢俬放印子錢。雖不如清河崔氏愛惜羽毛,但也不是惡行累累。
河東柳氏,若不是犯滔天罪行,皇祖母還真不能扒了柳僕射的皮。
大約這也就是柳僕射比旁人更囂張的原因。
關鍵,他還能縮能伸。
“虞花凌已休息五日了。”太皇太后琢磨片刻,“是該派人去問問她何時能上朝。”
“皇祖母,不如您派馮女史去縣主府看看?同是女子,興許好說話些。”元宏建議。
太皇太后點頭,叫來馮臨歌,囑咐一番,命她去縣主府探望縣主,並且詢問縣主可休息好了,何時上朝。
經過今日,她發現,虞花凌這把劍,她還是不得不用,不能因為忌憚她,便冷了她,棄之不用。
在御書房坐了片刻,太皇太后吩咐元宏,“這些關於各地雨情的摺子,由你來批覆吧!”
說完,她便離開了御書房,乘轎輦回了紫極殿。
元宏心想,他如何批覆,只能批覆已閱吧?畢竟如今雖然敲定了預計賑災的人選,但李安瑞能不能做到,還不一定。明日早朝,他預料針對此事,還得再議。
畢竟賑災事宜,各項都要周全,不會這麼快就出章程。
縣主和李少師若是明日能上朝就好了。
回到紫極殿,太皇太后將李安瑞叫到面前,對他問:“玉琢,哀家曾答應李公,將開採出的第一批金,給予李家,但方才在御書房,你也見了,柳源疏那老東西對哀家咄咄相逼,也逼得哀家不得不將這個擔子壓在你肩上,否則你便在朝堂上難以立足。哀家如今問你,若讓你回隴西取金,你可能取來?李公可會輕易答應?”
李安瑞沒想到,他入朝後,第一個需要面對的不是虞花凌的刁難,而是來自柳源疏關於賑災銀兩的刁難,當然,他也不覺得這背後沒有虞花凌的手筆,但最厲害的是,她人沒出面,事情卻做了,將他與李家架了起來。
他斟酌道:“太皇太后,您知道,臣不是祖父最看重的子孫,祖父最看重的人是我六哥,若是太皇太后能收回六哥入贅縣主府的賜婚,我想祖父會同意將這第一批金讓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