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伯淵心頭莫名一緊,一股不祥的預感如冰水澆頂,瞬間漫遍全身。
他顧不上披衣,赤著腳便衝下床,一把拉開房門。
寒風裹挾著濃霧湧了進來,吹得房內燭火搖曳,也吹得一絲不掛的他肌肉緊繃,猛打寒顫。
王振立在門外,渾身抖如篩糠,臉色慘白如紙。
嘴唇哆嗦著,眼底翻湧著極致的驚恐與絕望。
韓伯淵強壓下心頭的不安,沉聲道:“出了甚麼事?周莽那邊可有訊息?”
王振已顧不得禮數,踉蹌湊到他耳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大……大帥,周副總兵和那1000精銳……沒了!”
韓伯淵瞳孔驟縮,猛地抓住他的前襟:“你說清楚,甚麼沒了?”
王振幾乎要哭出來:“斥候急報,忠王的親軍用大炮……把周副總兵和那1000精銳全轟沒了。”
“大炮?”韓伯淵臉上寫滿錯愕與茫然,不敢置信底喃喃低語:“忠王的親軍……帶著大炮來的?”
“沒錯,就是大炮!黑石峽都被炸平了,咱們的人連個囫圇屍首都沒留下。”
1000精銳佔據黑石峽天險,以逸待勞,本該穩操勝券,卻被忠王的親軍用大炮轟沒了?!
莫名的恐懼和事態徹底失控的無力感,如一張巨網將韓伯淵死死裹住,動彈不得。
兩名胡姬也被驚醒,擁著錦被縮在床角,嚇得瑟瑟發抖,大氣不敢出。
屋內死一般寂靜,唯有燭火噼啪的輕響,更襯得寒意森森。
遠處,隱約傳來報曉的梆子聲,渾厚而悠遠。
良久,韓伯淵緩緩回過神來。
他放開王振,聲音冷冽道:“忠王的親軍……幾時到?”
“還有兩個時辰。”
“立刻傳我將令!”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城內所有軍隊戒嚴!調城西大營3000步兵、北門騎兵營2000 騎,火速開赴城內,全面佈防!”
“末將遵令!”
王振轉身,疾步奔去。
灰白的光線勉強驅散夜色,總兵府所在的城西區域,反常地喧囂起來。
一隊隊士兵從不同方向跑步而來,鎧甲鏗鏘聲、軍官的喝令聲、車馬疾馳的轔轔聲不絕於耳。
定邊營是西北軍事堡城,也是定邊縣的行政中心。
軍政分設獨立衙門,互不統屬,武高文低。
城內的街巷排布、配套設施,皆依兩大衙門的功能需求劃定,邊界清晰。
卻又在城防、民生諸事上相互銜接,渾然一體。
整座堡城呈方正格局,城中的鼓樓大街為南北中軸線。
衙署核心區沿中軸線東西分踞,各佔區位優勢。
總兵府雄踞城西核心,地處全城地勢最高處。
緊鄰西城門與校場,周邊劃定專屬軍事區域。
內有總兵衙署、副將署,以及參將、遊擊的值守房,一應武職衙署井然有序。
外則直接連通城西軍械庫、軍糧倉與戰馬草料場,西城門由駐軍直接把守。
衙署百步之內無半間民宅,且有專用通道與城外的城西大營相連,調兵、守禦皆便捷高效。
整座府衙周遭,皆是圍繞軍事指揮、防務排程設計。
無關人等,嚴禁靠近。
縣衙則坐落於城東中軸線旁,地勢平緩,緊鄰東城門與民生市集。
核心為知縣衙署,旁側分設縣丞署、典史署(捕衙),還有掌管地方教化的儒學署。
周邊配套驛站、稅課司,以及儲放民生物資的常平倉。
東城門由縣衙差役與駐軍協同把守。
衙署之外,是鱗次櫛比的民宅與商鋪。
街巷縱橫,市井煙火濃郁。
便於文官處理民政、司法、賦稅諸務,直連百姓日常生計。
天色大亮,鉛灰色的雲層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壓在定邊營城的上空,低得彷彿伸手就能觸到城堞。
那股子溼冷的沉悶,順著城牆的磚縫滲進來。
裹著城郭裡的炊煙與塵土,壓得整座邊營都喘不過氣。
朔風未歇,卷著塵沙與未散的寒意,在街道巷陌間穿梭嗚咽。
定邊營西門之外。
官道兩側,早已鋪開一片浩大的恭迎場面。
文武分列,涇渭分明,如同楚河漢界。
官道北側,是以知縣孫文謙為首的一眾文官僚屬。
孫文謙年過四旬,面容清癯,三縷長鬚。
身穿洗得有些發白的七品官服,頭戴烏紗。
他身後,縣丞、主簿、典史、教諭,乃至六房書吏頭目,按品級高低,雁翅排開。
一個個低眉垂目,面色緊繃,透著一股子強自壓抑的惶恐與事不關己的疏離。
凌晨時分的兵馬異常調動、總兵府如臨大敵的肅殺氣氛,讓這些熟諳官場險惡的文官嗅到了不同尋常的危險。
官道南側,是以韓伯淵為核心的武職佇列。
韓伯淵頂盔貫甲,外罩猩紅斗篷,按劍立於最前。
他面色沉凝如鐵,眼神銳利如鷹,掃視著官道盡頭。
他身後,參將王振、遊擊將軍劉彪等心腹將領,以及營、衛、所各級武官,皆甲冑鮮明,刀劍隨身,按照軍職高低肅立。
與文官的惶恐沉默不同,武職佇列瀰漫著一股壓抑的躁動與戾氣。
他們目光警惕地逡巡,隊伍中不時響起鎧甲摩擦的輕響、戰馬不安的噴鼻聲。
孫文謙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下對面按劍而立的韓伯淵,心頭愈發沉重。
今日這場迎接,韓伯淵擺出如此陣仗,甲士環伺,其意難測。
時間在難熬的等待中,一點點流逝。
日頭漸高,卻穿不透厚厚的雲層,天地間一片昏黃。
官道盡頭,終於傳來隱隱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所有人的精神瞬間繃緊。
文官下意識地整理衣冠。
武官挺直胸膛,握緊武器。
韓伯淵深吸一口氣,猛地抬起右手。
身後,響起低沉雄渾的迎賓號角。
嗚——!
號角聲在空曠的城外原野上回蕩,更添幾分蒼涼與肅殺。
忠王所部,終於出現在官道盡頭。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面在昏黃天光下依舊醒目的赤底金邊王旗。
王旗之下,是一片沉默而整齊的迷彩身影。
還有一輛奇怪的黑色鐵車,緩緩行駛在隊伍中央。
迎接的文武官員,在號角聲中齊齊躬身,向著來車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