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靜養了兩日,蘇月只覺得渾身精氣神足了不少,原本虛軟無力的四肢也逐漸恢復了氣力。
她心下明白,原主最後的那點執念在她許下承諾後已然消散,如今這身軀殼,才算是真正徹底地由她主宰。
她起身下床,腳步雖仍有些輕浮,卻已能自行走動。
環顧這間熟悉的閨房,她下意識地想尋一面銅鏡,看看自己如今的容貌——更確切地說,是看看那塊讓原主自卑半生、讓李軒棄如敝履的胎記。
記憶中,那面模糊的銅鏡似乎被原主藏在了箱籠最深處,不願多見。
她懶得去翻找,徑直走到牆角儲水的大陶缸邊。
清澈的水面微微盪漾,映出一張女子的臉龐。
身材高挑,五官其實頗為秀美,眉眼間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聰慧與堅毅。
唯有那從左側額角蔓延至臉頰、直至下頜的大片赤紅色胎記,破壞了整體的美感,顯得格外突兀。
蘇月靜靜凝視著水中的倒影,眼神平靜無波。
見多了各種胎記、疤痕,甚至刻意紋身的圖案,這塊紅色印記於她而言,不過是一塊獨特的面板印記,遠未到“醜陋不堪”、“無顏見人”的程度。
她抬手,指尖輕輕拂過那凹凸不平的肌膚,感受著與正常面板細微的溫差。
“皮相而已。”
她低聲自語,語氣裡沒有半分原主常有的哀怨與自卑。
對她而言,強大的內心和掌控命運的能力,遠比一副完美無瑕的皮囊重要得多。
她轉身離開水缸,不再多看一眼,心中已無半點掛礙,只繼續回屋安心休養,讓這具身體儘快恢復到最佳狀態。
此後數日,蘇月一邊仔細調養身體,喝著母親頓頓不重樣卻同樣苦澀的補藥,吃著雖簡陋卻充滿愛意的飯食;一邊則開始嘗試修習內功。
她透過冥冥中感知到的世界規則瞭解到,這是一個層次較低的低武世界。
內功心法雖存在,但修煉至多能強身健體、延年益壽,並擁有比常人更強一些的身手力氣。
這對於目前的她而言,已然足夠。
習武既是為了防身,更是為了應對未來可能來自李軒的威脅——那個男人,絕不會輕易放過她這所謂的“福運”源頭。
她所修習的,是記憶中一部頗為玄妙的基礎心法,中正平和,潤物無聲。
憑藉過往某些模糊經驗帶來的超強感悟力,她竟只用了三五日功夫,丹田內便生出第一縷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暖流——氣感已成!
此後,她便有意識地在日常行走坐臥間,皆分出一縷心神持續運轉那內功心法,讓那絲內力在經脈中緩緩流淌,潛移默化地滋養著這具曾經虧空嚴重的身體。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力量在一點點恢復,甚至比病前更為輕盈敏銳。
身體稍好,蘇月便不再安心待在屋裡。她隨著父親蘇建國去了瓜田。
蘇家是種瓜能手,這片瓜田是全家最重要的經濟來源。
蘇建國拗不過女兒,只好挑了個熟透的瓜,在田邊砸開,遞給她最甜的中心一塊。
蘇月接過咬了一口,瓜汁清甜,在這個時代已然算得上美味。
但嘗過現代經過無數次品種改良、糖度爆表的瓜果的她,下意識地微微蹙了下眉。
“爹,這瓜的種子,明年我們能自己留些更好的嗎?”蘇月看著滿田圓滾滾的西瓜,忽然問道。
蘇建國只當女兒想找些事做分散心神,憨厚地點頭:“成啊,月兒想弄,就弄。爹幫你。”
於是,蘇月便開始運用起腦海中那些農學的龐大知識。
她仔細篩選植株,進行人工授粉,記錄生長情況,開闢了一小塊小小的“實驗田”,專心致志地投入其中。
她甚至還在謀劃著如何利用有限的資源,嘗試培育更高產、更抗倒伏的水稻和小麥。
她忙碌極了,整日泡在田裡,面板被曬得微黑,卻顯得那雙眼睛越發亮得驚人。
她將李軒、休書、進士這些惱人之事全然拋諸腦後,全身心沉浸在土地與作物帶來的踏實感中。
蘇建國和張桂蘭看著女兒忙碌卻異常充實的身影,雖心疼她辛苦,但見她似乎真的從陰霾中走出,眼中重新有了光彩,便也默許了她的做法。
只要女兒高興,種瓜就種瓜吧。
一個多月的時間倏忽而過。
實驗田裡的瓜蔓茁壯成長,而蘇家主要的瓜田更是迎來了豐收。
瓜熟蒂落,吸引了附近鎮上的商販前來收購。蘇
家三口變得異常忙碌,蘇建國和蘇月負責下田摘瓜,張桂蘭則在家門口過秤、收錢,臉上終於露出了久違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這日午後,日頭正烈。蘇月頭戴草帽,正和蘇建國在田裡彎腰摘取成熟的西瓜,汗水浸溼了衣衫。
突然,村裡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娃赤著腳,呼哧帶喘地沿著田埂飛奔而來,一邊跑一邊尖聲叫著:“蘇大伯!月姐姐!不好了!村口來了好多好多人!還有、還有一個騎著大馬、穿著特別威風官服的大官!朝著你家這邊來了!”
蘇月直起身,摘下草帽,目光平靜地望向村口的方向。
來了。
李軒果然來了。
幾乎就在小男娃報信後不久,幾個村民也急匆匆地趕到了瓜田邊,臉上帶著複雜難言的神色,既有敬畏,又有一種看熱鬧的興奮。
“建國大哥!月丫頭!”一箇中年漢子喘著大氣,聲音因激動而有些變調,“你、你家女婿……李軒!李相公他……他高中進士了!騎著高頭大馬,穿著官服,帶著好多衙役,說是來接月丫頭去享福的呢!”
蘇建國聞言,臉上的喜悅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驚怒交加。
他猛地攥緊了手中的瓜刀,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蘇月卻顯得異常平靜。她走上前一步,擋在父親身前,目光掃過那幾個村民,聲音清晰且鎮定,足以讓附近田裡豎著耳朵聽動靜的人都聽清楚:
“王叔,您說錯了。”
“兩個月前,我就收到了李進士親筆所寫的休書。
他嫌我容貌醜陋,配不上他進士老爺的身份,早已將我休棄。
我如今與他,早已恩斷義絕,毫無瓜葛。他是來做官還是來做甚麼,都與我蘇家無關。”
“甚麼?!休書?!”
這話如同晴天霹靂,炸得在場所有村民目瞪口呆。
他們原先只聽說李軒高中回來接媳婦,還羨慕蘇家苦盡甘來,誰能想到背後竟是這般不堪!
“這……這是真的?李相公他……他怎麼能……”
“當初他李軒家裡窮得揭不開鍋,連趕考的路費都是蘇家給的啊!”
“月丫頭嫁過去任勞任怨,伺候他老孃,操持家務,他竟中了進士就休妻?!”
“忘恩負義!簡直是忘恩負義!”
蘇月寥寥數語,便將李軒精心策劃的“深情”戲碼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內裡忘恩負義、嫌醜棄妻的真相。
村民們淳樸的是非觀立刻佔據了上風,紛紛開始指責李軒。
然而,隨著村口方向的喧譁聲越來越近,馬蹄聲和衙役的呵斥聲清晰可聞,越來越多的村民被吸引圍攏過來。
最初的震驚過後,一些不同的聲音開始響起。
“可……可他畢竟是進士老爺了……”
“月丫頭,話不能這麼說,他如今是官身,肯回來找你,就是天大的面子了……”
“是啊建國哥,要不……就讓月兒跟他回去吧?好歹是個官夫人,總比留在村裡強……”
“對對對,等會兒李進士來了,咱們好好問問,讓他給月兒賠個不是,接回去好生對待就是了……”
蘇月冷眼看著那些勸和的臉龐,聽著那些“為她好”的言論,心中一片冰寒。
這與原主前世記憶中的場景何其相似!
這些人,或是畏懼權勢,或是真心覺得女子必須依附男子,竟都認為她除了原諒李軒、跟他回去之外,再無第二條路可走。
彷彿她蘇月存在的意義,就是等著李軒的施捨與回頭。
若不接受,便是不識好歹,便是罪過。
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嘔的輿論壓力,再次從四面八方悄然瀰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