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燕穿著寬大的袍子,頭上戴著兜帽,可昌平君依舊能感受到他身上的鐵血氣息,“昌平君熊啟,我們終於見面了。”
粗糙而洪亮的嗓音響起,隨即兜帽被掀開,露出一張鬚髮虯節的老臉,他頭髮花白,眼睛十分明亮,很是銳利。
“是啊,你我在不同的國家,同為楚人,我早已知曉你,如今,卻是第一次見面。”昌平君輕輕點頭,言語中有些感慨,自己的身上終究流淌著楚王的血脈,關鍵時候,還是故國之人靠得住。
“熊啟這個名字,已經很久沒有人叫過。”
昌平君在秦國出生,在秦國長大,可以說,除了自身血脈之外,他完全是一個地地道道的秦人。
只是,現在為了自保,他不得不背叛秦國。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秦國一統天下乃是大勢所趨,六國不過是苟延殘喘,遲早要被秦國吞併,項燕是楚將,長時間站在抗擊秦國的第一陣線上,對秦國的實力非常清楚。
數次合縱攻秦失敗,沒能讓秦國遭受重創,從那時起,結局便已經註定。而今,六國之間就算再談合縱之事,只怕也沒有人響應,更沒有人有那個威望和才能。
他不得不承認,秦國,已經勢不可擋。
可即便心知肚明,項燕也不會屈服,只因為他是楚人,這就足夠了。
一開始昌平君給他傳信,他壓根就不信,直到他得知楚國外戚勢力在秦國朝堂備受打壓,他才漸漸半信半疑,直到秦國要發兵滅掉韓國,項燕才決定賭一把。
光憑楚國的勢力,實在沒法抵抗秦國,他必須尋找其他方法。
項燕與昌平君打完招呼,把目光轉到田光身上,“這位是?”
面對楚國大將軍,田光的姿態放的很低,“在下農家俠魁,田光。”
項燕眼裡閃過詫異之色,向他抱拳,“原來是農家俠魁,失敬失敬。”
三人彼此熟悉之後,昌平君開啟話茬,“今日邀兩位前來,是商量一件絕密的反秦計劃。”
一聽到反秦,田光和項燕面色變得凝重,仔細傾聽起來。
昌平君望著兩人,聲音低沉,“這個計劃,我將它稱之為青龍計劃。”
“秦國崇尚嚴刑峻法,這百年來,六國慘遭荼毒,倘若真讓秦國一統天下,天下百姓苦矣,我等都將成為亡國之人。”
“這項計劃只有一個目的,那便是抗秦。諸子百家,齊楚燕趙韓各國都是這項計劃所要涉及的物件。”
緊接著,昌平君緊緊盯著田光,“田兄,若秦國真的一統,想必我和項將軍都失敗了。那接下來,抗秦之事就由你負責,青龍計劃由明轉暗,不是所有人都甘願當亡國奴,農家是諸子百家中人數最多,也是最不可能被消滅的勢力。”
農家有數萬弟子,大本營在齊國,看似人數眾多,實際上這些人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農民,天下人數最多的不是秦人,楚人,而是農民。
只要還有農民,農家就不可能被滅亡。
這也是為何昌平君要把農家俠魁拉上的原因。
“六國滅亡之後,田兄可暗中聯絡諸子百家以及六國遺民,等待時機。”
“六國傳承幾百年,不可能輕易的被抹除,秦國的暴政一定會逼得天下人造反,你一定要保持足夠的耐心,積蓄勢力。倘若秦國一統失敗,那我們就再行合縱攻秦之事。”
聽完昌平君的話,田光內心非常沉重,這個計劃太龐大了,昌平君想的也太遠了,他真的能承擔起這個重任嗎?
昌平君和項燕都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等待他的回答。
片刻之後,田光的眼神愈發堅定,深深朝昌平君拜倒,“放心,此事便交給田光!”
交代完後手,昌平君又把注意力轉到項燕身上。
“項將軍,秦國若要一統天下,我們楚國一定是這條路上最大的阻礙,韓國弱小,趙王昏庸,魏王無能,齊王懦弱,他們都不可作為援手。”
“要對付秦國,只能靠楚國自己。”說到這,昌平君語氣中滿是無奈,誰讓他遇到了這個擺爛的時代。
而這個時代,又恰好是秦國國力最強的時代。
項燕眉頭緊緊皺起,恨鐵不成鋼的說道,“昌平君所言極是,但現在楚國內部情況堪憂,王室傾軋,已有禍起蕭牆之亂。本將即使有心抗秦,但後方不穩,如何抗秦。”
他當然憤怒,現在,國家正值危急存亡之際,而楚國君臣卻由不自知,內部各方勢力正還在為王位的事明爭暗鬥。
項燕這是怒其不爭,哀其不幸,要是楚國內部鐵板一塊,他犯得著千里迢迢來咸陽冒險?
楚雖三戶,亡秦必楚,項有一丁,大楚必興。
這是日後陰陽家楚南公給出的預言,這則預言在楚地廣為流傳,最後竟然真的應驗了。
三戶,指的是楚國政壇過上勢力最強的三股勢力,屈,景,昭三大家族,曾經投江的屈原就是屈氏一族之人。
否則的話,屈原怎麼能配上天問這樣的絕世名劍。
這三戶勢力遍佈楚國上下,從朝堂到地方,幾乎掌握了楚國大半的力量,連楚國王室也對他們忌憚三分,若是這三族合作,換一個楚王輕而易舉。
但問題是,這三族之間仇恨綿延數百年,彼此之間不死不休,不可能合作,也正是因此,有熊氏穩坐楚王之位,不像晉國那樣直接被分了。
除了這三族之外,楚國內部還有許多中,小家族,這大大小小的家族擁有自己的土地和私人武裝。
即便是楚王,也沒法輕易號令他們。
幾十年前,楚國和韓國一起發兵滅了百越,可百越之地環境惡劣,難以維持統治,如今百越之地的餘孽死灰復燃,牽制楚國不少的力量。
內部禍患未平,上下不齊心,才導致楚國空有廣袤的土地和人口,卻發揮不了強大的力量,不得不說是一個悲哀。
三戶勢力當中,項氏一族實力最強,以勇武冠稱楚國。
現任族長項燕是楚國的武安君,在軍隊中聲望極大,類似於昔日秦國的白起,但因為這個原因,項氏一族被王室乃至於其他兩族防備,手上並沒有掌控太多的軍隊。
武安君,只是一個名號。
可能與白起齊名,這也導致了項氏一族在楚地的名聲超過王室。
這樣的情況讓項燕急得不行,火都快燒到眉毛了,楚國還在內鬥。
看到項燕臉色極差,昌平君連忙道,“將軍不必擔憂,本君自有解決之法。”
“願聞其詳。”
“楚王膝下兩子皆有爭位之心,各有一大批支持者,雙方明爭暗鬥,導致楚國內部政令不一,關鍵還是在於王兄未立太子。若是他早早立下太子,何以至此?”說到這,昌平君幽幽一嘆,若不是因為自己父親的緣故,他甚至還能一爭這楚王之位。
可惜,現在自己在秦國朝堂為官,不可能當楚王。
“韓國滅亡將會引起天下震動,各國人人自危,外有強敵,楚國內部不可能再繼續內鬥,當年白起對楚國造成的傷害難道還不夠深?”
“等韓國滅亡,我會給王兄寫信,勸他立下太子,以前他是貪戀權位,怕太子威脅他。這麼多年過去了,他還怕甚麼?只要太子之位定下,楚國內部穩定,我們便可徐徐圖之。”
往日裡,大家爭一爭也就罷了,現在大敵當前還爭,那就是找死。
聽到昌平君的話,項燕點點頭。
這些話說的在理,若沒有秦國的壓力,楚國內部勢必會有一場大亂鬥,可秦國都開始滅國了,大家要是再爭,那跟找死有甚麼區別。
那些中小家族可以投靠秦國,可他們這些大族差不多跟楚國休慼與共,沒有楚國,他們甚麼都不是。
實際上,楚國內亂,也有他們三家在內左右逢源的原因,他們若想穩定朝堂,簡單的很。
但一個衰弱分裂的王室,更符合他們的利益。
所以,各大家族分別支援一位公子,除了爭權奪利之外,也是為了削弱王室,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
畢竟,誰也不希望看到一個強大的楚國王室,雖然項燕有心掃平亂象,但他還是項氏一族的族長,他不能違揹他自身階級的利益,身處朝堂,必須遵守遊戲規則。
除非有一天,他脫離了項家,徹底投靠王室。
但這是不可能的事,在這些人眼裡,家族的利益大於國家的利益,從某種意義上而言,他們稱得上是國賊,與姬無夜並沒有本質區別。
楚國的情況,昌平君也很清楚,他知道項燕的難處,於是便道,“秦國若是攻打楚國,本君會盡所能幫你,不惜一切代價,哪怕犧牲我自己。我可以死,但楚國不能亡!”
沒辦法,他在秦國的路已經被堵死,即使楚國這條船快沉了,他也必須登上去,大丈夫生不能五鼎食,死亦當五鼎烹。
就算是死,他也要讓秦國付出代價!
“楚國,不能亡!”
項燕重複了一遍,兩人目光相碰,達成了一致。
一個反秦的計劃,就此出爐。
……
一個月後,十萬秦軍東出抵達秦國邊境,在李信等人的指揮下攻入韓國,一路上,他們勢如破竹,幾乎都沒遇到強力的抵抗。
可當他們攻入城池後卻發現,城裡的糧食早就被搜刮一空,青壯都被帶走,只剩下老弱婦孺。
得益於這些年編練新軍,秦國頒佈了新的軍法,秦軍沒有對這些老弱們下手。
深夜,李信和王翦正在中軍大營中商量接下來的行軍路線。
韓國的情況,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顯然,對於秦國的進攻,他們早有準備。
營帳外,有士兵進來稟告,“報,黑冰臺有密函送到。”
黑冰臺?
李信與王翦對視一眼,目中浮現出凝重之色,李信上前拿過密函,讀完之後,臉上露出了笑容,“原來如此。”
“怎麼了?”
“你看看便知。”李信將手中情報交給王翦。
然而,看完之後,王翦的眉頭卻皺了起來,“姬無夜死了,韓國大將軍換了人?”
一切都解釋的通了,韓國有反常的舉動,原來是換了主將。
李信年輕氣盛,一點沒把衛莊放在眼裡,“衛莊?哼,沒聽過,就算是鬼谷弟子又能怎麼樣?”
透過這一系列的收縮,王翦知道自己遇到了難纏的對手,“此人不好對付,看來,我們得加快行軍進度。”
“正合我意。”
衛莊的那些舉動有點類似於堅壁清野,留一幫老弱婦孺,目的就是為了消耗秦軍的糧食。
秦國若想把韓國納入統治,總不能看著他們活活餓死,可以說,衛莊這一手,堪稱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明晃晃的陽謀。
丟下老弱不管,無疑是傷了韓國民心,但為了大局,他必須這樣做。只要韓國守得住,等到其他國家的援兵,定能化解這次的滅國危機。
韓國的位置實在是太險要了,若是韓國滅亡,魏國的腹地便全然暴露在秦國兵鋒之下,魏國可不是秦國的對手。
兩國差不多是唇亡齒寒的關係,魏王就算是再傻,也不可能眼睜睜的看著 韓國滅亡,所以,他必須出兵。
只要魏國出兵,趙國大機率也會出手,畢竟三個國家共同分了晉國,有那麼一絲香火情在。
集齊韓趙魏三國之力,或許打不過秦國,但自保肯定沒問題。
……
識破了衛莊的計劃後,秦軍的行軍速度突然加快,沿路破開城池,留下一些人把守便繼續行軍。
短短數天之內,韓國國土淪喪大半。
訊息傳到其他各國,讓各國君臣很是驚訝,為何韓國敗的這麼快?
衛莊將大部分兵力調到國都新鄭,在陽翟一線佈置了重兵防守,有些城池能丟,有些城池不能丟。
陽翟這樣的大城,衛莊不可能輕易拱手讓人。
即便大機率還是會丟,但他也要為韓國爭取足夠多的時間。
陽翟城外,秦軍總算是碰到了硬茬子,城內守軍被佈置了重兵,城牆高大,守備物資豐厚,拖住了秦軍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