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女幽幽一嘆,“秦國還真是捨得下本錢,居然不惜出動大軍做威懾,上次李斯隱瞞,或許等待的就是這次朝會。”
“秦國一再忍讓,這不是他們的風格,唯一的原因就是他們對韓國有所求,韓非,看來你的名聲已經傳到秦國去了。”
韓非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一臉苦澀,“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我韓非何德何能讓秦國如此厚愛。”
衛莊繼續問道,“接下來,你有甚麼準備?韓國,你肯定是待不了了。”
說到這,韓非神色瞬間變得凝重,“我雖然走了,但韓國還有流沙,衛莊兄,流沙就託付給你了,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
“天地之法,執行不怠。”衛莊沉聲回答。
韓非放下酒杯,“姬無夜不除,韓國必亡,我走之後,流沙在朝堂的勢力一掃而空,丞相大人也沒有實力與他抗衡,有秦國的威脅,他的地位穩如泰山。”
“在朝堂上,我們絕對對付不了他,只能另尋他法,衛莊兄,這一點還得靠你。”
衛莊掃了他一眼,沒有說話,韓非的意思就是讓衛莊用特殊手段對付他,比如刺殺,下毒,這些手段雖然下三濫,可卻往往能解決一些正常途經做不到的事。
韓非見他預設,於是接著道,“我走之前,會上奏疏給父王,盡我所能,奏疏上的內容能否推行,還得靠你這個大將軍,我建議你們以後跟四公子韓宇合作。”
“他在朝堂上勢力不小,為人也還不錯,最關鍵的是,我們有共同的敵人。”
對於姬無夜這樣的權臣,他們最不希望未來的韓王是一個強勢英明之人,而韓宇正好是朝堂上下公認的賢才。
一旦他登上王位,夜幕再想趴在韓國身上吸血就不容易了。
即使他們有不同的目標,但在面對姬無夜,他們的利益是一致的。
饒是丈量也感到驚訝,沒想到韓非這麼快就安排好了退路,“韓兄深謀遠慮,子房佩服。”
韓非輕輕搖頭,“子房,韓宇一直想要你投靠他,以此來拉攏你祖父,我走了以後,你不必再拒絕他了,人情難還。”
“你祖父與姬無夜勢如水火,流沙撤離朝堂,他必須尋找盟友,韓宇是最合適之人,唯有你們合力才能與夜幕抗衡,尋得機會除掉他。”
“子房明白。”
說完,他又看向紫女。“紫女姑娘,翡翠虎死後,我們得了他部分財產,紫蘭軒待不了了,我建議你們轉移據點,不要留下明顯的破綻。”
“韓國的未來,就拜託諸位了。”
隨後,韓非從座位上站起來,朝幾人深深施禮。
此刻,房間裡瀰漫著些許哀傷,這些話聽上去有種託付後事的意味。
……
……
韓王宮,這裡看上去宏偉華麗,紙醉金迷,富麗堂皇。
極致的奢華帶來的是極致的墮落,華麗的背後是不堪入目的腐朽。高高聳立的宮殿,燈火通明,但黑暗中的陰影卻是如同毒蛇一樣,引而不發,這後宮也有夜幕的影子。
大殿上,姬無夜站在堂下,“大王,臣以為,之前我們派九公子與秦國使者交涉,我們只知道秦國的條件,對於他們的底線一無所知,這是九公子從中作梗,隱瞞了情況。”
他一身將軍袍服,古銅色的臉上長滿橫肉,坑坑窪窪,醜陋且兇惡,此刻,他眼神戲謔,正在韓王面前上眼藥。
韓王眼睛一皺,“老九行事是有些魯莽,國家大事之上他可不會含糊,大將軍莫不是搞錯了?”
姬無夜很順從的轉移話題,“大王,這次好不容易和談,讓韓國免於兵災戰亂,往後我們可得小心,不要再招惹到秦國。這次要劃哪五座城,大王可有想法?”
韓王嘆了口氣,面容顯得苦澀,“老九行事雖魯莽,但有些話還是有些道理,單憑我韓國無法抵抗秦國,只有結合韓魏之力才能抵抗秦國。”
“這五座城池割讓出去之後,韓國邊境收縮,讓魏國與秦國接壤更多,唯有如此,魏國才會感受到 壓力。”
對於韓非,韓王安其實一直都不太喜歡他,因為他太能折騰,太能搞事了。自從他自桑海歸來之後,韓國先是經歷鬼兵劫道,然後又是百越餘孽作亂,太子慘死,秦國使者身亡,······
在這個過程中,新鄭城還遭遇大火,燒的一片狼藉。
即使這些事不是韓非所為,但韓王都將其歸咎到韓非身上。
上位者不看過程,只看結果,他看到的就是韓非回來之後,新鄭城風波不斷,怪事一樁接一樁,讓他心力交瘁。
韓王安沒有大志向,與魏國的安厘王一樣,他只想安穩的做一個大王,吃喝玩樂,享受人生。
振興韓國,富國強兵,這些東西在他眼裡都不重要,反正韓國已經是七國中最弱的諸侯了,再怎麼振興變法,也還是最弱。
變法之前,韓國是最弱的國家,變法之後還是最弱,這法他不是白變了嘛,既然如此,不如躺平,你們愛咋滴咋滴,其他六國怎麼打都行,只要韓國能保全就好。
這就是韓王安的邏輯,只要能安安穩穩的做韓王,就夠了。
過去的幾十年裡,一切都很好,即便秦國東出函谷關,打下了韓國不少土地,但相比於其他國家,韓國損失其實也不大。
然而,隨著韓非的歸來,一切都被打破了,現在的韓國經不起折騰,他也不想折騰,他現在就一個想法:我死後,哪管他洪水滔天
韓王安之前是想用韓非來制衡姬無夜,可秦國的大軍壓境讓他意識到,韓國離不開大將軍姬無夜。
對於姬無夜,他是既重用又防備,沒辦法,韓國無人可用,他只能仰仗姬無夜。
如今,韓非要被送到秦國,韓王心理下意識的鬆了口氣。
姬無夜眼裡閃過一絲精光,“大王英明。”
……
“父王,我不嫁!”
韓王宮,紅蓮公主嘟著嘴唇,一臉不爽,氣鼓鼓的看著韓王安。
和親的隊伍不久之後就要啟程,韓王也不想在這個時候鬧出么蛾子,只能盡力去哄,“紅蓮啊,父王也沒辦法啊,秦國勢大,為了保全韓國只能委屈你。”
紅蓮像個高傲的天鵝,仰著脖子道,“要嫁你去嫁,我才不嫁!”
這時候的紅蓮公主已經和衛莊碰過面,像衛莊這樣冷峻,武力值高強的男人,對少女有著極強的殺傷力。
那日只是在韓王宮驚鴻一瞥,她心裡就有了他的影子。
這句話剛說完,韓王安便一改溫和的面容,嚴肅的盯著紅蓮公主,“紅蓮,你是公主,維護韓國是你的責任,這件事,由不得你,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好不容易得到和談的機會,讓韓國免於戰亂,你沒有拒絕的資格,父王告訴你,你就算是死,屍體也要嫁到秦國!”
“你自己好好想想!”
丟下這句話,韓王安大袖一甩便離開了,走之前,他命令宮中侍衛嚴加看守,不許放紅蓮公主出去。
房門關上,紅蓮公主便淚如雨下,嬌美稚嫩的面孔上滿是哀傷,她沒想到,自己親愛的父王竟然會這麼對自己。
此時的紅蓮還沒有蛻變為那個讓人聞風喪膽的赤練,她依然天真無邪,不諳世事。
……
剛回到寢宮,韓王安就收到侍衛來報,說是九公子韓非求見。
韓王安想到韓非不久之後就要離開韓國,見見也無妨。
大殿上,韓王安坐在上首,“老九,你怎麼來了?”
韓非臉上難得沒有笑容,一臉凝重的說道,“父王,兒臣深夜到訪,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向父王稟告。”
“說吧,何事?”
“這是孩兒歷經數個日夜,想出的強韓之策,請父王閱覽。”說完,韓非從袖中掏出一本薄薄的書冊,舉過頭頂。
強韓?
韓王安最不想聽到的就是這兩個字,
不過,看在韓非前往秦國為質的份上,他沒有立即發作,讓內侍取過小冊子,送到自己手上。
隨即,他細細翻看起來,然而,越看,他的臉色就越差。
韓非的強韓之法一針見血,可謂是針砭時弊,然而,他攤上的君王卻是一個無能無為之君。
強忍著怒火把書冊看完,韓王擠出一個笑容,“老九,寫的不錯,孤會用心翻閱,你放心吧。”
然而,聽到這敷衍的話語,韓非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最後的努力,最後的希望也破滅了,到現在他不得不承認,韓國,真的沒救了。別看他在流沙眾人面前胸有成竹,智珠在握。
實際上,他比誰都急,變法如果得不到君王支援,那便是空中閣樓,一戳就破。
顯然,韓王不是他所想的那種君王。
韓國,註定沉淪。
……
韓非走後,韓王安輕輕一掃,把韓非嘔心瀝血寫出來的東西扔到地板上,冷哼道,“哼,幸虧把他送走了,不然以後還不知道要添多大亂。”
“以後,不要放老九進來,孤不想看到他。”
“諾。”
侍者指著地上的書冊道,“大王,這東西怎麼辦?”
“拿去燒了吧,孤看著就煩!”隨即,韓王大袖一甩,回到後宮繼續夜夜笙歌。
然而,拿到冊子的侍者並沒有將其燒掉,而是拿出去賣了,畢竟,這玩意是用紙寫的,還值點錢。
結果,這東西機緣巧合之下落到了黑冰臺手中,黑冰臺的人意識到這東西的價值,連夜送往咸陽。
……
張府。
丞相張開地跪坐在案前,臉色有些差,在他面前,秀氣的張良侃侃而談,好似未來 的韓國藍圖盡在言語當中。
可即便他說的天花亂墜,張開地也無動於衷。
韓國是否強大,他並不關心,亂世之中,苟全性命才最重要,韓國的腐朽已經到了骨子裡,他不想去觸碰某些人的底線,更不想從他們口中爭奪利益。
他已經老了,不復年輕時的衝動,他要為自己的家族考慮。
等張良說完,他問了一個問題,“子房,你覺得九公子是個甚麼樣的人?”
張良彷彿意識到了甚麼,思考片刻後答道,九公子睿智,果斷,才能冠絕韓國,子房遠不如也。”
張開地嘆了口氣,臉上的皺紋彷彿更深了,“連他這樣的人都被逼得遠走韓國,你難道覺得你會比他更厲害?”
“韓國,沒救了,它就像是我一樣,老了,腐朽不堪,如黃昏落日,離死不遠了,韓宇那邊,你不必去了,我會向他解釋。”
“流沙的事,你也不必參與,等韓非離開,你就啟程去齊國,去韓非曾經去過的地方求學,在那裡,你會找到答案。”
張良瞪大眼睛,眸子裡滿是不敢置信,“祖父!”
然而,回答他的,卻是張開地嚴肅的面孔,“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而是在通知你,韓國是一個是非之地,你必須趕緊走,走的越快越好,子房,你從小就聰慧,祖父都看在眼裡。”
“年輕人有熱血,有衝勁是好事,但祖父不希望你因此而死,我已經老了,你才是張家的希望。”
“未來,張家就靠你了,我的意思,你明白嗎?”
······
經過一個月的準備,紅蓮公主風光出嫁,車隊緩緩離開新鄭,道路兩旁,韓國百姓歡呼雀躍,以為和平到來。
殊不知,這只是戰爭到來之前的寧靜罷了。
新鄭城外的十里長亭,前往秦國的車隊徐徐而行。路邊的垂柳稀稀疏疏,枯黃的葉子帶著幾分蕭索之意。
一隊隊身著黑甲計程車兵牢牢守護著車隊,遠遠望去,令人不敢靠近,這些士兵非是韓國士兵,而是秦國的虎狼之師。
車隊中,有一輛不起眼的馬車,裡面躺著一個青年,他眸光散亂,不復之前的睿智,白淨的臉上也出現了幾根胡茬,看上去落魄又可憐。
此人,便是被韓國拋棄的韓非。
質子入秦,往後再無回國的機會,除非韓王傳位於他,但這是不可能的事,韓王如此厭惡,怎麼可能把王位傳給他。
韓非拿著酒壺大口大口的灌著,些許酒液自嘴角滴落,灑在衣衫上,他卻渾然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