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銘問過公輸仇,這玩意造價太高,沒法普及,不然,那些在戰場上殘疾計程車兵們就有福了。
“公輸仇,熔爐怎麼樣了?”
提起這個,公輸仇眼睛一亮,“墨家機關,木石走路,青銅開口,要問公輸。”這是對於世上兩大技術群體的具體描述。
墨家擅長木石機關,而公輸家族最擅長青銅冶煉,蘇銘將後世先進的冶鐵技術給公輸仇透露了一部分之後,他立刻就歎服了。
答應將公輸家族的機關術全部交出,培養更多學徒。
公輸仇嘿嘿一笑,醜陋的面貌顯得猙獰可怖,“大王,熔爐已經建好,生產出來的鐵質地極好,就是太費錢了。”
蘇銘點點頭,“先生產出來的鐵不必用於鑄造武器,用來做犁具,按照孤給你的圖紙做,明白嗎?”
公輸仇頓時愕然,這麼好的鐵用來做犁具?“大王,這些鐵質地極好,做犁具是不是太可惜了?”
蘇銘淡淡一笑,“我大秦這些年軍工體系已經固定,若是用這些鐵製作武器,其他環節都要更改,現有的青銅數量極大,難道還要回爐不成?”
“相反,關中鄭國渠修建完成,正需要農具,這些犁具未來將會由官府租住給百姓,糧食是最要緊之事。”
“新煉出的鐵不許其他人挪用,你給我盯緊了。”
公輸仇身形一顫,感受到了沉重的壓力,“老臣明白。”
“走,去看看墨家研究的紡織器具。”吩咐完鍊鐵的事情,蘇銘對這裡就失了興趣,轉而前往另一處工坊。
墨家分裂之後,有一支墨家門人入了秦國,這支被稱為秦墨,技藝高超,一直以來都在完備大秦的城池防禦體系。
現在六國無力攻打秦國,鄭國渠修建好之後,攻守之勢異也,蘇銘便將墨家人撤回來,讓他們研究更先進的紡織機,抽水器等民生用具。
這些東西,往後會在關中推行,提高百姓們的生產力。
自從石磨被推廣開來,麥粒被磨成麵粉,底層百姓們開發出了各種麵食,像是麵條,饅頭,烤饃陸續出現在百姓的餐桌。
這玩意,不比甚麼麥飯要好吃多了?
同時,蘇銘命令大秦官府收購小麥,製成炒麵粉,充作軍糧,這玩意在後世都能被當成軍糧,沒道理這個時代不行。
再怎麼說,也比糙米加上米糠等飯食要強。
來到工坊,蘇銘看著空地上擺著的大型紡織機,面上露出淡笑,墨家能搞出來機關城那種玩意,沒道理做不成小小的紡織機等機器。
木石器具,成本小,材料普遍,容易在民間推廣,比公輸家族的東西成本低,更適合百姓們使用。
墨家首領相里正停下手裡的活計,來到蘇銘面前,“參見大王。”
“平身吧,讓你們做的東西都做好了?”
相里正面上露出一絲為難,“大王,器具是做好了,但結構太複雜,我們還在改良。”
“結構要儘可能簡單,工藝也要簡化流程。公輸仇,鍊鐵的事情忙完了,多到這裡走走,墨家與公輸家族曾經是死敵,現在你們兩家同為大秦效勞,何必拘泥於門戶之別?”
蘇銘轉過身,意味深長的看了公輸仇一眼,“墨家的技藝未必不能為公輸家族所用,而公輸家族未必不能用墨家的手段。”
“這?”公輸仇很是為難,要他跟家族的宿敵合作?
相里正也沉默了,從墨家祖師爺墨子開始,公輸家族就是墨家的仇敵,幾百年的恩怨怎麼可能輕易化解?
“我大秦可以包容諸子百家,技術總有貫通之處,難道公輸家族的機巧當中就沒有用到墨家的理念?”
這個問題,公輸仇知道自己不能反駁,因為技術性的東西很多都是相通的,就比如說機關獸,要不是墨家搞出了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聖獸,公輸家族也不會針鋒相對的搞出來機關蛇等機關獸。
“稟大王,確實有,但……”
還未等他說完便被蘇銘打斷,“有就夠了,這次修建鄭國渠,你們兩家出力甚多,孤希望以後你們兩家繼續合作,以前,墨子能寫出《墨經》那樣的書,你們兩家通力合作,未必不能再寫出一本不輸於墨經的書。”
“到時候,諸子百家,或許能再出一個工家,以機巧造福天下,研究萬物。”
公輸仇和相里正互相對視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火熱,諸子百家再開一家?
相里正作為從墨家分離出來的那一支,並不被墨家正統認同,認為他們投靠秦國,背叛了墨家。
而公輸家族雖然以機械之術聞名天下,卻不是諸子百家中的一員,得不到認可。
這個時代,諸子百家就是頂流,他們的學問大行其道,法家、墨家、儒家、道家、兵家、陰陽家、小說家等等,皆受到世人的追捧,名騷一時。
為何就不能有工家?
動心了,他們動心了。
他們不得不動心,對於搞技術的人來說,他們對金錢權勢追求不大,但卻想讓自己的東西得到更多人認可。
諸子百家,是這個時代的頂流,一旦成為諸子百家中的一員,他們將吸引更多志同道合的人。
“你們,好好考慮一下,孤先走了。”
撂下這句話,蘇銘就走了,留下這兩人在原地面面相覷。
沉默片刻後,相里正開口了,“閣下是公輸家族家主公輸仇?”
公輸仇眼裡閃過一絲精光,“不錯,老夫就是公輸仇,相里正,大王剛剛說的話,你覺得怎麼樣?”
“你們這一脈已經被開革出門牆,不再被墨家認可,而我公輸家族也不被諸子百家認可,倘若我們合力,或許能在諸子百家中重開一脈。”
相里正嘆了口氣,“難,太難了,機巧之物向來不被人重視,更是難登大雅之堂,對於墨家來說,機巧之術只是實現他們理想的手段。”
“我們這一脈以機巧之道見長,拙於辯論,若真的成立了一家,如何被世人接受,如何讓諸子百家的同道認可?”
“這麼說,你願意與我公輸家族合作?”
公輸家族一直對當初敗在墨子手上而耿耿於懷,為此追逐了幾百年,他們對技術有崇高的追求,一直想著要在機巧之道上壓過墨家。
現在,蘇銘給了他一個機會,若是能學到墨家的技術,跟公輸家的技藝結合,未必不能勝過墨家。
相里正搖搖頭,“單單機巧之道,並不能為世人認可,想要成立新的學派,必須要有能立足的理念,沒有這些,即便我們的機巧超過墨家,在其他人眼裡,也只是小人罷了。”
公輸仇也緊緊皺起眉頭,不說話了。
要讓他搞技術還行,但是搞理論,他也不會啊。
一時間,兩個技術佬面面相覷,唉聲嘆氣,來自諸子百家的歧視,讓他們感到說不出的難受。
……
韓國,新鄭。
李斯立在朝堂之上,趾高氣昂,“我國使者死在新鄭,這是對大秦的挑釁,莫非大王想試試我秦國的兵鋒是否鋒利?”冰冷的話語下,是逼人的寒意。
此話一出,整個朝堂鴉雀無聲,李斯的話語咄咄逼人,讓人難以招架。
沉默片刻後,韓國丞相張開地捧著笏板,“使者息怒,這是有賊人想要挑釁秦韓兩國之間的友誼,並非我韓國的本意。”
“賊人?那請問這個賊人你們抓到了嗎?”
沉默,又是良久的沉默。
“呵呵。”
李斯臉上掛著一絲嘲諷,“從使者身亡到現在為止,已經過去十幾天,這麼長時間,你們竟然抓不住賊人,這難道就是你們的誠意?這難道就是你們韓國的友誼?”
“這次若非我家大王以一己之力壓下朝中文武官員,否則今日來的就不是在下,而是我大秦雄兵,我家大王夠給你們面子了,但好像你們似乎不想接受我家大王的善意,直到現在,你們竟然都沒抓住那個賊人。”
說完,李斯目光一轉,投向坐在上面的韓王安,“韓王,這就是你給我家大王的誠意?”
“滴答。”
一滴冷汗自韓王安頭上滴落,他露出討好的笑容,“李使者息怒,孤並沒有輕視秦國的意思,這些天,孤派遣軍隊封鎖內外,但城裡人太多了,一直沒找到兇手。孤希望你能再給韓國一些時間。”
韓王安態度服軟,李斯也沒有一味強逼,沉思片刻後點點頭,“好,既然韓王這樣說,本使者就再寬限你們三天時間,三天後,我要一個答案。”
“不過,你們也別想隨意找個人糊弄我,我好糊弄,但我秦國君臣卻不好糊弄,我言盡於此,爾等,好自為之。”
韓王安鬆了口氣,“使者放心,三天後,我們肯定會給您一個滿意的答覆。”
……
秦國大軍壓境,壓力終於傳到了新鄭,街上的商人少了許多,城門處,貴族行商紛紛出逃,帶著家當逃離秦國。
一時間,市面上竟然百業凋零,繁華的新鄭城竟然有些死寂。
夜色降臨,街道上沒有一個人,紅燈籠在風中搖曳,遠遠望去,好似有鬼魅在黑暗中游走。
在這樣的情況下,紫蘭軒也受到了影響,客人大不如以往,但還是有不少人,壓力越大,越有人破罐子破摔,今朝有酒今朝醉。
三樓,房間裡充斥著凝重的氣息。
衛莊立在窗前,手上抱著鯊齒,淡淡說道,“三天,你只有三天時間。”
紫女嬌美的面容上浮現出擔憂之色,“要在三天裡找到天澤,無異於大海撈針,韓非,你有甚麼想法?”
韓非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天澤的目的就是要把韓國的水攪渾,現在他肯定躲起來了,偌大一個新鄭,藏個人輕而易舉,說不定,他早就離開新鄭。”
“三天,不過是拖延的說辭。”
“我身為司寇,掌管刑獄,此事,我脫不開干係。”
“所以,你打算束手就擒?”
韓非搖搖頭,“不,條件還是要談,韓國太弱了,沒有與秦國正面交鋒的資格,割讓城池是必然,不過,我以為怎麼割讓,仍有文章可做。”
衛莊眼裡閃過一絲驚訝,“哦?說說看。”
韓非淡淡一笑,“韓國與魏國本該守望相助,兩國是唇亡齒寒的關係,一旦韓國滅亡,魏國也就不遠了,所以,割讓城池的時候,我打算儘可能讓秦國與魏國接壤。”
“你是想效仿長平舊事?”
“魏國安厘王才能並不突出,為人短視,如果不讓他感受到危險,他如何會與我們一起共抗大秦?”
“單憑韓國之力,絕對無法抵抗秦國,可如果拉上魏國,這盤棋就有了盤活的可能。”說完,韓非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神情頗為苦悶。
衛莊點點頭,不置可否,“小心引火燒身,魏國未必會按照你想的那樣走。”
韓非苦笑道,“沒辦法,我能想到的,只有這些,誰讓這次咱們理虧,秦國正好建好了鄭國渠,能騰出手。”
下朝之後,韓王直接調動大軍,在新鄭城內大肆盤查,然而,天澤作為百越前太子,各種秘術層出不窮,輕而易舉的就躲過了追查,愣是沒讓人找到他。
一時間,朝堂上下感覺天都要塌了。
三日後,李斯踏上韓國朝堂。
“諸位,約定的時間到了,殺死我秦國使者的罪魁禍首,可找到了?”
半個月都沒找到,指望三天能找到,這簡直是在做夢,李斯早就預料到,但他還是這樣做了。
目的很明顯,先禮後兵,退讓是為了更進一步的威逼,得寸進尺。
秦國作為天下最強的國家,已經退讓了兩次,誠意已經夠了,傳出去,別人也挑不出毛病。
一時間,朝堂之上,竟無人敢回答。
最終,張開地硬著頭皮道,“李使者,慚愧,我們已經查出了那人的身份,可惜還是沒能抓住他,請使者見諒。”
李斯的聲音頓時拔高,“見諒?我可以見諒,但我秦國君臣可不會見諒,數萬大軍可不會見諒,韓王,時間我給你們,沒想到你們竟然給出了這樣一個答案。”
憤怒的聲音在大殿內傳蕩,擲地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