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大王要做這事,呂不韋也不好攬在身上,而他每日要處理的政務太多了,就算是接下這件事,也很難投入太多精力。
與其如此,不如把這件事交給大王去做,他遲早要親政,還不如先用這些事練練手。
略一沉吟後,呂不韋就答應了。
不過,編纂醫書對於蘇銘而言不過是一個幌子,他的真正目的是為了建立戰地醫院,順理成章的插手軍隊。
在戰場上死亡計程車兵其實是有相當一部分能活下來,只是醫生不夠,士兵們只能硬扛,運氣好落下殘疾,運氣不好就死了。
如果能提前建成戰地醫院,戰場上能救下多少本該死去計程車兵,同樣也能增強他在軍中的威信,而不是僅僅依靠秦王之位。
個人威信很重要,秦昭襄王之所以要賜死白起,還不是因為他在軍中的威信太大,一呼百應,威脅到自己。
未來,大秦要一統六國,定然會湧現出一大批軍功貴族,蘇銘弄出戰地醫院,有利於他在軍隊中提升威信,施恩於底層士兵。
在春秋戰國,有著名的醫者扁鵲,但事實上,扁鵲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醫者組織,同樣,現在諸子百家當中還有醫家。
若是能將醫家拉入大秦的陣列,再加上陰陽家,法家,兵家,還有未來與大秦合作的道家,諸子百家當中幾乎有大半的學派都投靠,或者是與秦國合作。
至於墨家,毫不客氣的說,墨家正統在秦國,自從墨子死後,墨家經過歷代鉅子傳承,墨家一分為三,齊墨擅辯論,楚墨擅武力,秦墨擅技藝。
在秦國當中,也有墨家之人的存在,大秦的軍工體系之所以能標準化,和墨家公輸家族的技術分不開關係。
“老臣遵命。”
呂不韋接著又道,“大王,您離開秦國已有半年光景,是否要召開朝會露面,安定人心。”
冒牌貨畢竟是冒牌貨,上朝的時候呂不韋都不敢讓他說話,唯恐露餡,現在正品回來了,那個冒牌貨自然是被雪藏,說不定哪天就被處理掉。
“可以,明日就召開朝會吧。”
接下來,呂不韋向蘇銘彙報了秦國內部的政務,比如開拓了多少土地,去年又增添了多少人口,又建造了多少盔甲兵器等等。
這些東西,蘇銘聽的很認真,同時也沒有要插手的意思。
還是那句話,要動可以,等親政以後再說,他現在插手其中,拿不到最大的政治利益,雖說都是為了秦國,但等他上位,總是要提升自己的威望,提拔自己的人。
無論是技術革新,還是其他的調整,都需要人去執行,而今大秦朝堂上楚國外戚,呂不韋一系,老秦人盤亙錯雜,蘇銘雖已是秦王,但根基太淺。
在一統天下的時候,這些人或許會與大秦一條心,可一統之後,這些人就會為了自己的利益互相敵對,甚至聯合起來抵制他這個秦王。
即便是再不良人世界當中蘇銘成了開國皇帝,也依然扶持了帝黨,李存禮,馮道等人都是他一手提拔,能忠誠的執行皇帝詔令。
在大秦也是如此,帝王心術,在於權衡,他只有秦王的權利,而在朝堂上的根基太少,往後要是改革,說不定又要效仿秦孝公商鞅變法,砍掉一大批人才行。
眾所周知,秦法可以用於平亂世,卻不可以用來治世,很多後世的改革放在這個時代依舊可以照搬,而不會有太大的阻力。
最重要的原因便是貴族的力量並不強,大秦的集權比後世國家絲毫不差,從某方面甚至猶有過之。
在後世,還有儒家和世家門閥這種怪物能限制皇權。
在戰國時代,除非君主年紀小或者是能力太弱,否則一般不會出現大權旁落的情況,就像是魏國,安厘王才能不高,一樣不把信陵君限制的死死,只是不敢殺他而已。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戰國之後的大一統帝國就像是一張四分五裂的白紙,即便內部有著各種各樣的隱患。
但沒有經歷過,門閥和世家豪強的薰陶,簡直不要太好對付。
像世家門閥那種怪物那才叫難收拾,楊廣要收拾他們,結果隋朝二世而亡。
……
翌日,大秦章臺宮召開朝會。
蘇銘坐在王座之上,俯瞰下面的朝臣,一道道熟悉的面容,令他自然而然的對號入座。
隨後,在朝會上,呂不韋主持透過了一件件事,蘇銘都沒有二話,只用點頭就夠了,這些事早在上朝之前就有流程,蘇銘也不想插手。
等朝會上的事說完,蘇銘開口了,“太后病重,宮中醫者難以醫治,孤想要召集六國內的名醫為太后治病,同時編纂一部醫書。”
呂不韋率先表態支援,“大王有此孝心,太后一定會痊癒,老臣以為此事可行。”
“臣附議。”
……
雖說朝中大臣對於大王突然釋出命令感到驚訝,但既然呂不韋都表態支援,他們也不會在這個關頭上觸黴頭。
大王還有一年多就要親政,為了這點小事得罪他不值得。
事情很快就在朝堂上透過,有了朝堂首肯,蘇銘便可以輕易地調動大秦的人力物力,編纂醫書。
同時,秦國發布詔令,召集六國醫者入秦為太后診治,凡有功者,賞千金,秦王有感醫書甚少,願召集天下醫者編篡一部醫書,凡參加者,皆可署名,大秦另有封賞。
訊息傳出,各國震動,驚訝的是,秦國太后趙姬病重,貌似很嚴重,連本國的醫者都治不好。
前不久,秦王才頒佈了招賢令,招攬六國賢才,現在又召集醫者,編纂醫書,真能折騰。
同樣,六國之人也將這件事跟呂不韋編篡《呂氏春秋》聯絡到一起,認為這是秦王在和呂不韋打擂臺。
一時間,六國暗流湧動。
內部混亂的秦國不可怕,鐵板一塊的秦國才最可怕,秦昭襄王任用范雎為相,驅逐魏冉、華陽君、涇陽君、高陵君,排除貴族勢力,使得大秦成了鐵板一塊,結果就是六國捱了揍。
現在的大秦,秦王尚未親政,國內還有鄭國渠這樣的大工程,可以說手腳完全被絆住,要是秦王跟呂不韋鬧翻,那六國真的是做夢都要笑醒。
……
大秦召集醫者的訊息,很快就傳遍了六國。
楚國境內,山林密佈,村莊在叢林中若隱若現,一隊人馬從山裡走出,他們揹著竹簍,裡面裝著各種藥材。
隊伍中,一個年輕人猶豫道,“師傅,我聽陳地的貴族說,秦國召集醫者為太后治病,同時要編纂醫書,咱們要去嗎?”
領頭人是一個老者,他發須花白,臉上滿是皺紋,卻面色紅潤,目光很有神采,聞言,他冷哼一聲,“哼,村裡的病人都還沒治好,你這就想著走?”
“師傅,只是那醫書事關重大,咱們扁鵲可不能錯過啊。”
從三皇五帝時期到現在,醫藥之道源遠流長,可天下的醫術雖多,但能被廣泛使用的,有且只有一本《黃帝內經》。
但《黃帝內經》的內容十分廣博,除醫學外,還記載了天文氣象、生物地理、算術、音律等等。
天下何其大也,病症何其多也,光憑一本醫書怎麼夠用?
這個時代,醫師都是父子,師徒相傳,出現了扁鵲和醫家這樣的組織,但這樣的組織,治病救人尚且不足,哪有多餘的精力編纂醫書?
秦國的訊息傳遍六國,被扁鵲得知之後,他們便心動了,能參與編纂醫書,這對於一個醫者是多麼大的誘惑。
同樣被秦國這個詔令驚動的,還有醫家。
此時的醫家正處在與世隔絕的環境當中,這裡處在山中,有藍天白雲,湖水盪漾,薄霧氤氳,醫家的據點就在湖中央的小島上,看上去如同世外仙境。
小島籠罩在大霧之內,依稀可以看見中央是一座低矮的山丘,上山丘被薄霧輕輕籠罩著,看不分明。
小島上建有一座庭院,四面是樹枝圍成的籬笆牆,裡面是幾間茅草房,庭院裡晾曬著各種各樣的藥物。
房間裡躺著求醫的病人,一道身影正在庭院中晾曬藥物,她穿著一身淺灰色長裙,束一條靛藍色腰帶,烏黑青絲用一根木簪挽起,臉上的表情極淡,長長的睫毛下,一對眸子平和淡然,卻又透著股清冷之感。
她便是如今醫家的掌門人,念端。
“師傅,我聽外面的人說,秦國正在召集天下醫者,想要編纂一部醫書。”一個少女推開院門走進來,聲音歡呼雀躍。
少女約莫二八年歲,肌膚白嫩細膩,模樣清秀,髮絲用方巾包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在陽光反射下透著別樣的光彩。
念端眉頭一皺,神色卻很冷淡,“我知道了。”
“蓉兒,藥都採回來了?”
端木蓉取下背上的藥簍,“師傅,都採回來了。”
“嗯,趕緊將它們洗好,曬乾,還有人等著要用。”說完,念端便轉身回房了。
見到師傅不理會自己,端木蓉也不生氣,拎著藥簍去忙活了。
房間裡,念端冷淡的神色瞬間消失,臉上浮現出擔憂的神色,想了許久依舊皺著眉頭,顯然,端木蓉帶來的訊息給了她很大觸動。
想了許久後,她從一個隱蔽處取出一卷羊皮,開啟閱覽,上面一個個文字正是歷代醫家的智慧結晶。
醫家不是一個鬆散的組織,而是有著獨特的傳承,也曾帶著人去稷下學宮辯經,正是因為他們治病救人,不干涉其他的理念,也讓醫家得到了諸子百家的認同。
畢竟,這些人只救人,不參與治理國家。
念端看著羊皮捲上面的文字,腦海裡浮現出先輩的教導,要讓醫家傳承下去。
為了避免亂世,醫家選擇在深山中居住,與世隔絕,傳到她這一代,醫家就只剩下她和端木蓉師徒兩人。
不是所有人都能守住山中的清苦,往後,醫家該何去何從?
……
在金錢的誘惑下,六國的醫者慢慢匯入秦國,其內除了傳統的醫者,更有巫者等等,在戰國時代,祭祀和巫醫數不勝數。
對於這些人,秦國來者不拒。
蘇銘回來之後,三天兩頭去看趙姬,可能是因為他回來了,趙姬的情緒穩定不少,風寒也有了痊癒的跡象。
雖然看上去還是弱不禁風,但比之前那副隨時都要掛了的模樣真是好多了。
太后情況好轉,秦國的醫者內心放鬆許多,開始將精力轉到編纂醫書上面,為了這件事,蘇銘調動了不少人力物力。
治病,除了針灸,更需要各種藥材輔佐。
蘇銘首先就安排人員與醫者交流,記錄他們所用的種種藥材,對比,刪減,這些醫者之間也往往互相印證各自所學。
光是秦國之內的醫者就有數百人,這麼多人匯聚在一起,不同的經驗,不同的閱歷讓他們各執一詞。
每天光是爭吵就耗費了大量時間,蘇銘索性在咸陽城內開了醫館,安排這些醫者坐診,為百姓免費治療。
訊息傳出,咸陽城內的百姓紛紛高呼秦王萬歲,殊不知自己成了免費的小白鼠,可實際上,在這個時代,醫者非常稀缺。
連貴族有時候都因為找不到好醫生而病死,更別說是窮人了。
在治病的過程中,一應的藥材消耗由大秦官府提供,醫術高低,透過治病就可以體現出來,理論可以造假,但治病這玩意很難。
好沒好,患者可能自己看不出來,但那麼多醫者難道看不出來?
咸陽城內幾十萬人,各種疑難雜症層出不窮。
醫者們在治療的時候,同時也有秦國官府派遣的小吏記錄,本來這些都是不傳之秘,可既然要編纂醫書,這些東西就藏不了私,索性大家都敞開了。
你看了我的,我也要看你的東西,大家互相交流,誰也不虧。
有大量的臨床病人案例,上百家醫館治療病人,短短一個月,大家就確定了不少通用的藥材,也剔除了一些來咸陽渾水摸魚,濫竽充數的巫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