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地,楚王宮。
宮城閣樓,雕樑畫棟、盡顯楚地風雅,只是北方唐軍大敗契丹的訊息傳來之後,整座王宮就好像蒙上了一層陰影。
王宮大殿內,楚王馬希聲坐在王座之上,他已經年過半百,當初龍泉之戰後,他便熄了爭霸天下的心思,不稱王侯,只稱藩鎮,同時與洛陽朝廷聯絡,名義上向其臣服,畢竟之前的大唐是李唐嫡脈所復辟。
洛陽朝廷代表著正統,一個名義上的臣服,換取偏安一隅。
馬希聲的面容上帶著蒼白的病態,寬大的冕服下是一具乾瘦的身體,他知道自己已經時日無多。
“罷了,孤也該為馬氏一族找個出路了。”幽幽一嘆,十分淒涼,以楚國的實力要抗衡大唐,何其難也。
即使南方各路諸侯齊心協力,也不是大唐的對手,自古以來,基本上都是由北統南,不是所有的雄主都是朱元璋,他那樣的猛人千年難得一見。
稱孤道寡幾乎是每個男人的夢想,如果不是被逼無奈,受到大勢裹挾,誰願意交出手中的權勢。
如他們這樣的南方藩鎮,偏安一隅,關起門來過日子,誰也奈何不得誰。
初代開闢基業的藩王或許還有雄心壯志,二代三代能有守成的能力就已經算是不錯,更遑論開拓進取。
反觀北方的朝廷,對內改革,勵精圖治,編練禁軍,隱忍數載,一朝爆發,天下皆驚。
前腳晉、蜀、岐三國臣服,後腳在北地大敗契丹,一掃邊疆禍患。
時局如此,他不得不為。河東李嗣源,三代基業都臣服了,岐王李茂貞更是雄踞一時的絕頂人物,還有蜀國王衍,這三國五路哪個國家都比楚國要強許多。
連他們都臣服了,自己還有甚麼理由再繼續觀望?
以前,他們可以作壁上觀,現在大局已定,再觀望下去,手上的籌碼就會失去作用,到那時候,他們偌大的馬氏一族將成為一塊人人垂涎的肥肉。
“如之奈何,如之奈何!”空曠的大殿裡,馬希聲的嘆息悠悠迴盪。
……
吳越,閩國等其他藩鎮節度使得知大唐在北地擊敗契丹五十萬大軍,不約而同的沉默了,草原人兇悍,五十萬大軍更是一個不敢想象的數字。
把他們南方所有勢力的兵力加起來也湊不到這麼多兵馬,如此龐大的兵力,如果他們對上,早就敗了。
可中原小皇帝不僅戰而勝之,還是一場大勝,恍惚間,他們竟然從他身上看到了當初那個戰無不勝的李存勖。
不,他比李存勖還要厲害,李存勖能打歸能打,但中原的天子比他更年輕,手段更多,更能隱忍。
面對這樣的對手,他們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即使他們合縱連橫,變成一條心也不行。
現在,他們的路只有兩條:一者,頑抗到底,與自己的國家共存亡;一者投靠大唐,交出權勢和財富,換取爵位。
前者不用說,即使君主想要頑抗到底,但朝中的大臣,將帥他們願不願意上這條沉船,陪著他們一起死。
滿朝文武有幾個人和他們是一條心?
說不得他前腳宣戰,後腳將帥們就把他綁出城了。
看似有的選,實際上他們根本沒得選,擺在面前的,只剩下投降這一條路。
……
河東,晉陽。
此城是河東數一數二的大城,春秋時趙簡子的家臣董安於此地築城開始,後來經歷了三家攻趙,三家分晉,再到東晉時期,為了抵抗胡人,劉琨又擴建了晉陽城。
此城位置十分重要,後世趙光義拿下劉漢之後直接把晉陽城毀掉,至此,河東只剩下太原大城。
而今,晉陽城是河東的兩個支柱,缺一不可,十分重要。
蘇銘與眾將走在城牆上,望著城外的田園,神色悠閒,九十月份正是農忙時節,田壟上站滿了辛勤耕作的農民百姓。
“大戰之後,百廢俱興,河東歷經三代大戰,已經到達極限,未來幾年裡,朝廷不會有大戰,河東百姓終於能過上太平日子了。”蘇銘隨口道。
石敬瑭立馬跟上拍馬屁,“河東能有今日景象,全賴陛下聖明,運籌帷幄,消除兵災之苦。”
“這次能大敗契丹,石愛卿,河東諸將功不可沒啊。”
石敬瑭心中一沉,謙虛道,“陛下謬讚,若無陛下陣斬賊酋之首,我等安有今日,些許微末之功,怎及得上陛下。”
“馬屁就別拍了,朕的意思是,河東未來要休養生息,你們這些人都是出自河東,有甚麼建議沒有?”
話音落下,其餘諸將面面相覷,他們能有甚麼建議?
李嗣源在最後一年裡把河東各家勢力屠了個乾淨,但凡往昔和契丹有聯絡,暗通敵國,為禍一方的勢力都被連根拔起。
這些毒瘤全都消除,河東就是一張白紙,隨意書寫,不必負重前行。
看到他們的表情,蘇銘也不以為意,“行了,你們是帶兵之人,精通兵陣之道,但未來,朝廷戰事消弭,你們又該何去何從。”
“文官能出將入相,難道你們武將就不能為政一方,教化百姓,休養生息?朕看你們都是年輕力壯,正當盛年,窩在武監裡教書育人,未必是你們想要的。”
“仔細想想吧。”
說完,蘇銘便踩著步子離開了。
事實上,並不是所有的武將都是直腸子,他們當中也不乏文武全才之人。
如今,朝廷已經在實行軍政分離,百官之中再無人可以擔任節度使,即使是虛職,前朝安史之亂遺禍百年主要原因與節度使關係不大,但若到危急時刻,職能擴大,很容易統管一地的軍政財。
這個職位早就失去了本來的意義,變成了割據一方的代名詞。
現在很多地方,朝廷官員不足,那些地方主官都是軍政一把抓,很容易造成不良影響。朝廷已經加了好幾次恩科,但官員缺陷實在是太大。
秀才們不願意去當胥吏,一心撲在科舉上,舉人們或許有當官的,但佐官意義不大,朝廷現在缺的是主政的官員。
所以,蘇銘就把主意打到了河東的將領身上。
未來,這些人都會被慢慢邊緣化,與其讓他們頤養天年,不如讓他們為朝廷發揮餘熱,主政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