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
陸林軒神色一僵,腦袋裡又湧現出不好的回憶,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師哥,你先忙吧,我回去了。”
蘇銘點點頭沒說甚麼,目送她離開,走出大殿門口之時,挺著大肚子的陸林軒與袁天罡擦肩而過。
熟悉的身影,曾經的敵人,如今卻變成了師哥的臣子,這樣的感覺讓陸林軒感到不可思議。
當初他們下山之後,袁天罡帶給他們的陰影直到現在還記憶猶深,她很難把那個囂張霸道,妄圖掌控一切的人與現在沉默無聲,舉止恭敬的袁天罡聯絡到一起。
陸林軒看了他一眼就收回目光,踩著步子離開了。
走進大殿,袁天罡依舊是恭敬的行禮。“微臣參見陛下。”
“平身吧,不良人又有甚麼訊息了?”
“啟稟陛下,蜀國已經派出使者,不日即將抵達洛陽,晉國李嗣源圍剿諸多豪強大族,河東很快就會平靜。”
“蜀國這麼快就下決定?真是出乎朕的意料啊。”蘇銘眼裡浮現出幾分驚訝,歷來像這樣的大事都是要討論許久,拖拖拉拉,蜀地思安已久,更加慎重,他以為至少要過半年才會來人。
蘇銘思考片刻後,說道,“此事先遮掩訊息,務必不能走漏風聲,等禁軍班師回朝之後,再讓他們的使者入朝,這點事,不良人沒問題吧?”
想要裹挾大勢,朝廷必須自身實力夠硬,有了基本盤就有失敗後重來的資本,中原連成一片至關重要,相比之下,三國即便是投靠了朝廷。
朝廷也暫時無人可用,只能納入名義上的統治,而經濟軍事上的控制更需要長久的潛移默化,就算是賦稅上繳,那也是半年以後,於大局根本無用。
總而言之便是,朝廷的官員儲備不足,得有個緩衝才行,至少要等這次科舉考試過後,朝廷才有人可用。
總不能老是依靠世家豪族的協助統治地方,連官員都是他們的人,這跟割地自治有甚麼區別?
單單就是蜀國投靠後,蘇銘現在連派遣去成都府的官員都未必找的齊。
“沒問題,不過也只能拖延一兩個月。”
“有一兩個月緩衝就好,禁軍大戰不是一天兩天的時間,伸出去的拳頭只有收回來才更有威脅。蜀國可以投靠,但得和我們商量著來。”
“雙方步調一致,朝廷也能順利接手蜀地內政,免得出了差錯。”相比於與河洛接壤的岐國與晉國,巴蜀之地真的是天高皇帝遠,訊息傳遞最少都得半個月以上。
“微臣明白。”袁天罡一下子就明白蘇銘的意思,投降歸附只需要宣告天下,遞交國書,但這樣朝廷至少要花半年的時間才能拿到益處。
蘇銘的目的是先上車後補票,先派官員過去,掌控蜀國的一些關鍵部門,最起碼要掌握主動權,不能被蜀國裹挾著走。
袁天罡沉聲道,“陛下放心,王衍驕奢淫逸,只想安然度日,蜀國官員更無進取之心,只要陛下發話,蜀國官員自會配合。”
這時候,蘇銘突然好奇的問道,“袁天罡,我很好奇,蜀國究竟有多少不良人?當初王建帶去的十萬大軍是不是真的背叛了朝廷?”
沒有不良人的暗中運作,蜀國不會這麼快服軟,認清大局,袁天罡敢這麼說,自然也是因為不良人已經在蜀地紮根了。
“陛下明鑑,一語中的,當初先帝派王建攻略巴蜀,微臣早已洞悉此人的反叛之意,彼時大唐危如累卵,收復李克用失敗,朝廷威嚴盡喪,朱溫更是坐大。”
“一個王建彈指可滅,但殺了他卻解決不了大局,十萬大軍也擋不住朱溫,為了讓李克用能與朱溫抗衡,微臣順水推舟,暗中引導王建割裂蜀地,斷去朱溫染指巴蜀的野心。”
果然啊,袁天罡早已經佈下了暗棋、
朱溫佔據中原精華所在,本就兵多糧廣,若非河東有地形之勝,早就輸的一乾二淨,要是他再拿下巴蜀,李克用壓根就不用玩了。
除了袁天罡天降正義弄死朱溫,想不出有甚麼辦法能讓他贏,這可比當初北周打贏北齊更難。
李存勖能一戰滅梁國,除了他自己夠厲害,剩下的主要原因也是朱溫自己不爭氣把梁國禍害的上下離心,烏煙瘴氣,後面的朱友珪也不咋地。
很多時候,你能成功有多方面的因素,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除了自己要人和,也要敵人足夠爭氣,能跟你打配合。
就像是近代的運輸大隊長,物流體系冠絕整個時代,無人可比。
我們的勝利,少不了他的添磚加瓦。
“不良帥果真是用心良苦,朕實在是佩服。”到了現在,蘇銘也不得不說一聲服。明明一切都安排好了,但凡李星雲有點能力,也輪不到他絕境翻盤,他能有今天的一切,很大程度也是因為李星雲夠配合。
“陛下謬讚,為天下計,不得不為罷了,微臣縱使活得久,也只能修修補補勉強維持局勢,私心大於公心,哪裡比得上陛下再造山河,重塑乾坤。”
袁天罡的恭維,蘇銘早就免疫了,“私心也好,公心也好,只要在做事就行了,未來都是吃朝廷這碗飯,朝廷難,朕也難,大家就都勉為其難吧。”
相比於他的免疫,蘇銘現在更想把扮演度刷滿早點跑路,奈何這進度就是死死卡在百分之九十,動不了一點。
也許只有一統天下,再造盛唐,才能完成所有的扮演進度。
“好了,閒話就到這裡,你先下去忙吧。”
“微臣告退。”
……
禁軍的戰報隔著旬月就會送往洛陽,其中有喜有憂,有勝有敗,岐國那邊的將領倒是沒甚麼好說。
龍泉寶藏之後,蘇銘把岐國精銳抽調一空,足足篩選出了八千精銳加入洛陽禁軍。現在的岐國兵微將寡,能有這麼多已經是極限,再多就養不起了。
相比之下,河東抽調了一萬尚遊刃有餘,還能供養數萬普通士兵而岐國的將領水平也極其有限,敗仗大多都是他們打的。
軍演始終是軍演,幾百年他們在軍演上佔據中等也改變不了實戰能力差的本質,即便他們有老兵精銳,那也是許久未曾經歷過大戰,除了李文通親率的軍隊打了不少勝仗,其餘的不堪足用。
而河東的兵馬,那才叫真的猛。
石敬瑭就不說了,河東符家幾兄弟還有他帶來的皇甫遇,安審琦都是猛將,這些人都是在晉梁爭霸中成長起來的將軍,打一些割據小勢力自然不在話下。
在其中,蘇銘還看到了一個歷史名人,劉知遠。
這傢伙是後漢的開國君主,跟李克用他們一樣,都是依靠河東起家,但現在,他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禁軍副將領,只能管一千人。
河東這地方,真是得天獨厚,古代近代皆是如此,到了後世才逐漸沒落。
禁軍當中,蘇銘也發現了一個人才,郭威,也是歷史上的後周太祖。
好傢伙,現在蘇銘手下已經集齊了五代十國好幾個君主,李嗣源,後唐明宗;石敬瑭,後晉太祖;劉知遠,後漢太祖;郭威,後周太祖。
至於宋太祖趙匡胤,現在差不多也已經出生,只是未來他能不能成事,還是兩說。
懷著複雜的心思,蘇銘很快就看完了戰報,同時組建軍校的想法也越來越強烈。
這些將領都有明顯的地域屬性,身上的個人印記非常嚴重,若不搞軍校,未來他們坐大,其他將領連個湯都喝不到。
蘇銘可不想以後自己要用並,手下除了河東之將就無人可用,“淮西勳貴”要不得。
不過,軍校之事先事前準備,等三國歸附之後再順勢提出,劃下章程,空有教材而無將官,建立了又有甚麼用。
領兵的文韜武略可不是在學校就能慢慢學到,很多東西在這個時代都是藏私的,兵書上可不會寫。
像是戚繼光的《紀效新書》,縱觀上千年,也只有他一個寫出來了,是別人不會?
都是大將,沒有誰比誰差,統兵練兵這些東西都是大同小異,他們不可能不會。
領兵的謀略看悟性,寫出來也未必會用,但練兵用兵的方法卻是能夠透過實踐慢慢學習,水到渠成。
但這種東西流傳出去,一旦出了事,朝廷怎麼辦?
歷朝歷代可是不缺流民造反,不是每個人都像太祖那樣開明,直接把屠龍術印刷擺出來讓人看。這些東西在這個時候都是不傳之秘,很多時候都帶進了棺材,連後代都不一定會傳。
不急,一切都得慢慢來。
……
洪武二年,正月二十。
萬眾矚目的殿試在太極殿上舉行,依舊是九十九名進士,世家大族佔據名次靠前,但數量上卻是比寒門士子少。
這樣微妙的變化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但誰都不敢有異議。
至於世家大族的子弟,那更不敢了。
這些天,河東豪強的慘狀他們可是知道的清清楚楚,李嗣源在河東是真的下了死手,世家高門的嫡系被他羅織各種罪名。
當地的塢堡,莊園被他洗劫一空,隱匿的人口重新登記造冊,工匠和抄出的財產送往朝廷。
有這種人間慘事在前,他們哪敢炸毛,真當朝廷的刀不快啊。
在這亂世,秩序都是空話,朝廷當然是怎麼粗暴怎麼來,漢朝遷徙豪強,收割財富可沒問他們同不同意。
現在是一樣的道理,這樣的情況下,世家子弟只能夾著尾巴做人,連中舉的喜悅都被沖淡了不少。
去年的進士裡面,那些世家之人還在集賢殿修書,而參與政務的進士們反倒是有不少脫穎而出。
除了進士之外,也有不少舉人秀才在政績突出,獲得了提拔和嘉獎。
當然,這裡面也少不了類似於“楊憲治揚”的事,不過沒問題,不良人一查就清楚了,錦衣衛的探子比起不良人可是差了不止一點半點。
但凡有這樣的例子,剝皮充草沒得說,五代以內禁止參加科舉。
有本事你試試。
狗屁的不能殺士大夫,殺的就是你們,犯罪了還不能殺,法外開恩也輪不到你們,至少現在是這樣。
蘇銘可不會把他們慣出毛病,不管以後怎麼樣,他先列幾個典型再說,以後,說甚麼他也要搞一套《大唐祖訓》。
至於“玄武門繼承法”這樣的“優良傳統”就算了,不是好習慣。
新科進士的出爐,讓本就喜慶的正月增添了更多歡樂,而武舉也落下了帷幕,其中也湧現出了不少人才,雖然看上去長得一般,但體格天賦異稟都是猛將的料子。
文武進士一起東華唱名,遊街行走,這一幕倒是讓不少武人豔羨不已,像他們這樣的丘八,除了打勝仗有過這樣的場面,其餘時候哪經歷過。
更重要的是,他們跟文官站在了同等地位,別的不說,光是這一條就足夠讓他們興奮。
這個時代,武人固然顯赫,但有時候他們又何嘗不羨慕文官能指點江山,運籌帷幄。
文武並列,是蘇銘劃下的硬線,有了這個基準,未來朝廷的文武勢力也不會太失衡,最起碼就算是出現了“土木堡”之戰,朝廷也能後繼有人。
科舉之事到此落下帷幕,新科舉人和進士,蘇銘沒有安排他們做官,而是讓他們到下面的縣衙門觀政,學習怎麼治理一方。
未來這些人會下放到府縣當官,執政一方,而上一任進士中政績出類拔萃的人則會被破格提拔,調往巴蜀,加強對地方的影響和控制。
最起碼,有了這些經歷,他們不至於到了外面對基層的事兩眼一抹黑,被輕易地糊弄。
……
幽州邊境,營帳之中,朝廷派去幽州邊境的使者也與契丹人正式會面,雙方慢慢磋商互市的稅務,爭得面紅耳赤。
張子凡也順利交接職務,然後馬不停蹄的趕往洛陽。
與此同時,漠北王庭寢宮之內,應天王后述裡朵望著手裡的信件,美豔的面容上滿是複雜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