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承德門,街道上,行人來往,商販雲集,各式各樣的貨物琳琅滿目,讓人看花了眼。
日頭已經升的很高,三月份的太陽正當時,雖然不火辣,但也曬得人口乾舌燥,滿頭大汗。
陳書閣裹著舊袍子,頭髮用舊布包裹,手裡拿著餡餅正大口大口的啃著,簡單的蔥花雞蛋餅,外表煎的酥脆,再裹上兩片菜葉子,咬一口,滿齒留香。
隨著洛陽穩定下來,城內的物價迅速下跌,像這樣的餅子兩文錢一張,很快,一張餅入肚,他還意猶未盡的嘬了嘬手指,砸吧砸吧嘴,踱著步子來到城南的一處小院。
開啟門進去,簡單的小院,長著稀稀疏疏的青菜,旁邊有一口小井,上面掛著木桶。陳書閣打了桶水上來,咕咚咕咚喝了個滿飽。
回到房間,陳書閣小心翼翼的抱著書箱,來到院子裡,然後將書箱裡的書拿出來,一字排開,晾曬。
看著被風捲動的書頁,陳書閣面上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一個月前,他還是洛陽周邊的一個農家子弟,曾經他家裡也闊過,祖上還當過朝廷的三四品官員,後來受了兵災,家產被洗劫一空,只剩下一些丘八看不上的書籍。
在這個時代,丘八們洗劫,首先蒐集糧食,然後才是布匹,金銀珠寶,陳家沒落後,不得不賣了城裡的房子在洛陽城外買了幾畝田地過活。
日子就這樣艱苦生活下去,陳書閣出生後,家裡的田畝種熟了,算是好過了一點,等到他大一點,父親教他讀書寫字。
等到他再大一點,父親因病去世,他不得不放下手裡的書籍走進農田,平日裡除了種田,還要捕魚,做木工活,為生計忙碌。
因為會寫字,偶爾還幫人寫信,賺點潤筆費。
他原以為自己這一輩子就這樣過去了,可沒想到,當今天子登基之後,居然重開科舉,不限制身份。
一開始,他還不信,直到後來他進城一趟,見到朝廷張貼的公文,他才相信。
回去之後,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待了整整一天才出來,自此,他下了決心,要參加朝廷的科舉。
雖然荒廢了幾年,但陳書閣平日裡最喜歡看書,在他父親的耳濡目染之下,他的四書五經基礎打的很牢固,家裡的藏書都被他翻了好幾遍。
下定決心參加科舉之後,他就一直注意朝廷的動靜,看到陛下改革的科舉內容,他大喜過望。
因為他知道自己的學問其實並不高,但如果說到農事,他自問不算精通,但也沒有幾個讀書人比得上。
這年頭,下田的讀書人不多了。
水利,是要利的,除了灌溉農田,似乎也沒別的作用。
後來,他動用家裡的積蓄,花錢從別人那裡抄到了許多書籍,臨時突擊。
直到參加考試之後,他才發現,朝廷出的科舉試題,很多題目都十分淺顯,很多事他在農村都耳濡目染過。
在這個時代,朝廷沒有科舉,人才失去了上升的通道,再加上兵災橫行,讀書之人要麼在節度使裡當官,要麼躲在農村鄉鎮,人才的流逝非常嚴重。
就算是兵事,陳書閣也在村裡幾個從軍隊裡退出的老兵談過,他雖然沒有經歷過兵事,但底層兵員的經歷卻是知道不少。
蘇銘在科舉試卷上出的題目都不是多高大上,像甚麼戰略,振興朝廷之類的策問根本不會提,一點都不接地氣。
兵事的考題不過是一些打仗最基礎的問題,一支五百人的隊伍怎麼紮營,一支軍隊組成部分有哪些等等。
陳書閣的運氣很不錯,憑藉紮實的儒學根底和精湛的農事,他一路過關斬將,竟然透過了好幾輪考試,成為了朝廷登記在冊的舉人。
官府發放了獎勵之後,陳書閣便從客棧搬出去,租住了一間小院,剩下的錢都用來買書,他知道,透過的考試越多,他當官的機會就越大。
……
三月十五,大唐的進士科考試在太極殿如期舉行。
陳書閣和一眾巨人們在禁軍的引領下穿過御道,大殿,來到朝廷最富麗堂皇的大殿,太極殿是朝廷平日裡舉行大朝會,舉辦各種活動宴會的場所。
太極殿,盤龍紅柱,金色琉璃瓦,漢白玉欄杆,守門計程車兵身穿金色鎧甲,身形魁梧,如同小山一般。
站在大殿裡,眾舉人心有揣揣,只覺自己非常渺小。
現在的洛陽能有此景象,不得不感謝李存勖,他稱帝后,洛陽因為久經戰亂,破敗不堪,他不得不花費大力氣對破舊的洛陽進行了修繕,使得原本殘破的皇城煥然一新,有了幾分正統朝廷的氣象。
大殿中央,陳書閣兩股戰戰,不敢四處亂看,只覺得眼前的一切都是那麼美輪美奐,周圍好像有一股沉重的壓力,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龍椅上,蘇銘看著殿上的三百名進士,嘴角含笑。
三百年前,唐太宗李世民見到新科進士,曾說過一句話,“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對此,蘇銘是嗤之以鼻。
李世民再厲害,也不過是繼往開來之君罷了,充其量也就漢武帝一個檔次。
他說的英雄,不過是世家門閥的英雄,不包括布衣草莽,而在這個時代,真正的絕頂人才,往往不是出現在世家,而是在民間。
世家頂多教育出精英,但能從民間冒頭的,往往是草莽豪傑。
尤其是亂世,更是草莽豪傑輩出的時代。
而蘇銘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如果能得到袁天罡的肯定,繼續當皇帝,他的未來將比唐太宗更明朗。
不說別的,就說他這一次的科舉考試,在歷史上足以記下重重的一筆,他可是真正的為布衣寒門的讀書人開啟了大門。
透過冕旒,蘇銘不斷打量著下面的讀書人,這些人之中,中老青年皆有之,白髮蒼蒼與黑髮飄飄之人站在一起。
他知道,這些人當中有世家子弟,有朝廷官員子嗣,也有寒門甚至是農家子,他們出自不同的階層,卻又同時站在這裡。
當看到他們的那一刻,蘇銘便知道自己推行的科舉,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