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門外,屍群去而復返,再次逼近,速度比剛才更快,哀嚎聲也更加尖厲,血紅色的眼珠像無數盞從地獄升起的鬼火。
士卒們紛紛拔刀,刀鋒在火光下連成一道顫動的弧線,腳下卻忍不住都在哆嗦著退後。
“這這這,能打嗎?”
“不知道啊!我也沒砍過死人啊!”
蕭元珩喝道:“弓弩手上前!”
“是!”
弓弩手們搶上前來,排成數排。
他們咬著牙拉開弓弦,箭尖對準了那些扭曲靠近的屍身。
但是,每一張弓都在微微發抖。
蕭元珩厲聲喝道:“穩住!”
楚淵的帳中,剛剛畫就的符籙忽然“嗤”地竄起一簇火苗,瞬間便化為了灰燼。
他臉色驟變,一把抄起了放在案角的龜甲。
帳外卻傳來了士卒們驚恐的叫喊聲。
楚淵低頭看著手中的龜甲,喃喃道:“來不及了。”
“國師!”蕭寧珣在帳外喊道,“他們又回來了!”
楚淵聽到他的聲音,猛地抬起了頭:“快!把團團抱過來!”
蕭寧珣轉身就跑。
他穿過營地,幾乎是一頭便撞進了蕭元珩的寢帳。
蕭二和陸七從未見過他如此焦急驚慌的模樣,不禁都喊了一聲:“三公子!怎麼了?”
蕭寧珣顧不上解釋,幾步衝到了床邊。
團團抱著父親的軟枕睡得正香。
蕭寧珣二話不說,用被子將妹妹裹了個嚴實,一把抱起便往外跑去。
團團在被子裡悶悶地“唔”了一聲,迷迷糊糊地嘟囔著:“爹爹,是回家去嗎?”
蕭二和陸七對視了一眼,拔腿跟了上去。
蕭寧珣抱著妹妹衝進楚淵的帳中,將她輕輕放在榻上,氣喘吁吁地道:“國師,團團來了!”
楚淵俯身將裹在團團身上的被子輕輕開啟。
小糰子揉著眼睛,懵懵的坐了起來,看著楚淵,師父?
她暈乎乎地問了一句:“我不是跟爹爹一起睡的嗎?師父,你也想跟我們一起睡嗎?”
楚淵:“……”
他拿起榻邊的道袍,輕輕披在她肩上:“乖,幫師父個忙。”
“甚麼呀?”團團眨了眨眼睛,依舊暈乎乎。
“畫個符籙。”
“我不會呀!”小糰子的聲音黏黏糊糊。
楚淵將她抱到桌邊坐下,握住她的小手:“無妨,為師握著你的手,咱們一起畫。”
他拿起一張黃色的符紙,鋪在案上,將硃砂硯挪到一旁。
團團的小手被他溫熱的掌心包裹著,手指蘸上了硃砂。
蕭寧珣站在一旁:“乖啊,團團,坐穩些,別摔著。”
團團抬起頭看向他:“三哥哥,你怎麼也在啊?”
“咦,二叔叔,七叔叔?你們怎麼都不睡覺?外面怎麼這麼吵呢?”
蕭寧珣微微一笑:“哥哥在這兒陪著你,好好聽師父的話就行。”
蕭二也笑著道:“對啊,小姐,聽國師的話就好。”
陸七聽了一下外面的動靜:“我出去守著。”轉身走了出去。
“哦。”團團懂了,轉過頭去,又打了個小哈欠,小手乖乖地蜷在師父的掌心裡,一動不動。
楚淵低下頭,在她耳邊輕聲道:“為師念一句,你便跟著念一句。”
團團清醒了些:“嗯,知道啦!”
楚淵輕輕唸誦:“太上臺星,應變無停。驅邪縛魅,保命護身。”
“智慧明淨,心神安寧。三魂永久,魄無喪傾。”
團團跟著他,一字一字地念了出來。
楚淵握著她的小手,輕輕落在黃紙上,硃砂在紙面上緩緩流動,泛出淡淡的金光。
師徒二人的聲音漸漸重疊在一起,在帳中輕輕迴盪。
下一刻,黃紙上的硃砂紋路一寸一寸亮了起來。
那光芒從符籙上浮起,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層,隨即越來越盛,如同晨起時初升的陽光。
蕭寧珣和蕭二瞪大了眼睛,眼看著金光從身邊一層一層向外盪漾,漫出了大帳。
營門前計程車卒們正緊握著弓箭刀柄,死死盯著營門外那些越來越近的屍群,忽然覺得身上一暖,如同有溫水流過。
他們向四周望去。
只見一片燦爛的金光如水波般從身邊漫過,無聲無息,卻暖得讓人心中一鬆。
緊繃的身體鬆弛了下來,盤踞在心頭的恐懼和驚慌一點一點地消失了。
“你們看!”一個士卒抬手指向營外那些只差幾步便要走到面前的屍群。
金光漫出大營,安安靜靜地將那些殘破的身軀一一吞沒。
他們眼中的紅光漸漸暗淡,扭曲的肢體緩緩舒展,尖厲的哀嚎聲也慢慢停止。
屍群停下了。
片刻後,它們轉過身,被那些金光包裹著,一步一步,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去。
“鬼,鬼走了?不會再回來了吧?”
“回來我也不怕!”
“我也是!你們沒看到剛才的金光嗎?一定是三清真人顯靈了!”
“對!咱們有神明庇佑!不怕!”
蕭元珩下令:“所有人,嚴守大營,不得擅動!”
“是!”士卒們高聲齊齊回道。
蕭寧辰看了父親一眼:“父親,應該是國師趕走了他們。”
蕭元珩微微頷首:“走,咱們去看看。”
二人轉身大步朝楚淵的帳子走去。
蕭然和陳浩對視一眼,拔腿跟了上去。
王承安扶著王景昭的手臂,兩人的眼中滿是震撼與敬畏。
王承安喃喃道:“烈國國師,當真厲害啊。”
王景昭點了點頭:“有這位國師在此,真是天助我高麗!”
幾人走到帳外,看到了陸七。
陸七道:“小姐在裡面。”
隨即將方才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眾人靜靜地站帳外等候,直到帳中的誦經聲停下,蕭元珩才抬起手,輕輕掀開了帳簾,所有人魚貫而入。
團團抬起頭,眼睛一亮,張開兩隻小胳膊:“爹爹!二哥哥!九哥哥,陳浩!你們都來啦!”
蕭元珩大步上前,一把將女兒從楚淵的懷裡撈起來,緊緊抱進了懷裡。
楚淵抬起手,抹去額頭上細密的汗珠:“多虧了我這徒兒相助,否則今夜當真是兇險至極。”
團團眨了眨眼睛,一臉茫然:“我?我沒幫忙啊。”
“我就是跟著師父唸了一堆聽不懂的東西,又畫了一堆看不懂的畫,甚麼也沒做呀。”
眾人忍不住都笑了起來。
楚淵看著自家徒弟,無奈地嘆了口氣,伸出手揉了揉她的發頂。
團團仰起臉看他,更困惑了:“師父,他們在笑甚麼呀?”
蕭元珩低下頭,在女兒的小臉上重重地親了一口:“笑你厲害啊!我的好閨女!”
王城中,安倍泰親眉頭緊皺,盯著墨玉圭上那片金光。
屍群正被金光包裹著,一步一步往回走。
他咬破舌尖,一口鮮血猛地噴在符籙上,鮮血濺了閔貞述一臉。
他重新將手指按在符籙上,沿著硃砂的紋路飛快地描畫,指尖劃過之處,暗紅色的光芒再次亮起。
但是,屍群毫無所動,依舊堅定地往回走,沒有半分遲疑。
安倍泰親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飛快地從懷中又取出一張符籙,捏住閔貞述眉間那張已經被血浸透的舊符一角,用力一揭。
符籙離開閔貞述的瞬間,那雙緊閉的眼睛猛地睜開了。
眼珠從死灰重新變成了黑色,燃燒著刻骨的恨意,狠狠地瞪視著安倍泰親。
安倍泰親的手頓在半空,心猛地一沉,他怎麼可能會醒?
一個被抽走了魂魄的活死人,怎麼可能自己睜開眼睛?
只這一頓的工夫,閔貞述從地上猛地躥了起來,撲到了安倍泰親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