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消瘦蒼白的面孔露了出來。
雙目緊閉,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容。
蕭二和陸七異口同聲地道:“程鏡!”
蕭寧遠走了過去,仔細看著這張臉:“竟然是他?”
他回頭看向妹妹:“難怪他要問你子蠱的事兒。”
四周突然一片驚呼。
團團急忙扒開程公公的手:“怎麼了?”
蕭二和陸七躥過去一起將蕭寧遠拉開數步。
只見,程鏡的耳朵裡,緩緩爬出了一隻血紅色的蠱蟲。
“小肥肥!”團團一聲驚呼。
眾人扭頭一看,小肥肥從她懷裡跳到地上,飛快地跑到了蠱蟲的身旁。
一大一小,一白一紅。
一個毛茸茸如雪團,一個豔紅如一灘鮮血。
殿中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小肥肥低下頭,輕輕蹭了蹭蠱蟲的身體。
蠱蟲任由它蹭著,一動不動。
隨後,它的身體一寸一寸地乾癟下去,血紅色的表皮漸漸變暗,變黑,最終化為了一小灘暗紅色的血水。
小肥肥低頭看了看那灘血水,歪了歪小腦袋,轉過身,撒開腿跑回到龍椅邊,跳了上去。
團團一把抱住它,把小臉貼在了它的長毛上。
小肥肥“嚶嚶”了兩聲,將下巴擱在她的臂彎裡,大尾巴蓋住自己的鼻子,閉上了眼睛。
蕭寧遠怔怔地看著地上那灘血水,喃喃道:“這就是那隻母蠱吧。”
眾人恍然大悟。
蕭傑昀擺了擺手,禁軍將程鏡的屍身抬了下去。
蕭元珩緩緩開口:“一個瘋子,竟能攪動天下至此。”
蕭傑昀微微頷首:“他居然還能出入朕的紫宸殿中,看來朕的皇宮,才是首當其衝要清理乾淨的地方。”
“傳朕旨意,宮中一應內侍、宮女、禁軍,重新勘驗名錄,有可疑者,先行扣下。”
“是!”禁軍統領領命而去。
蕭元珩看了一眼窩在皇帝懷裡的小糰子。
“陛下,”蕭元珩輕聲道,“團團困了。”
蕭傑昀低頭一看,小糰子的腦袋一正點一點地往下栽,都快拿小肥肥當枕頭了。
他的唇邊浮起笑意:“朕光顧著說話了。”
他輕輕抱起團團,看了看眾人:“今夜你們就在宮中歇下吧。程謹言!”
“老奴在。”
“將他們都安置好,尤其是團團。”
“是。”
隔日一早,安民告示便貼滿了京城九門。
告示上蓋著鮮紅的玉璽,字字清晰。
陳王與慶王皆已伏誅,脅從者概不追究。
無論士卒還是百姓,陣亡者撫卹,傷者由朝廷出銀醫治,免京城賦稅三年。
百姓們擠在告示前看了又看,讓識字的秀才把告示唸了一遍又一遍。
所有人轟然炸開了鍋。
“免賦稅三年!”
“還是陛下回來好啊!”
“陛下萬歲!”
整條街都沸騰了,連聲高呼著陛下萬歲,所有人歡天喜地。
幾日後,皇帝在太極殿大宴群臣。
燭火通明,金磚如鏡,絲竹之聲嫋嫋不絕。
這是收復京城後的第一場大宴,凡是有功之臣,皆列席中。
蕭傑昀端坐龍椅之上,面帶微笑。
程公公手捧聖旨,立於階前:“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寧王長子蕭寧遠,深入虎穴,得京城佈防之圖,功不可沒。”
“擢為戶部左侍郎,加授正議大夫,賜,黃金千兩,錦緞百匹。”
蕭寧遠出列,端端正正行了大禮。
“寧王次子蕭寧辰,密道潛行,勇冠三軍。”
“封昭武將軍,賜,黃金千兩,御馬一匹。”
蕭寧辰上前,單膝跪地,行禮謝恩。
“寧王三子蕭寧珣,屢屢識破奸計,城頭血戰不退。”
“封翰林院侍讀學士,兼領兵部職方司郎中,賜黃金千兩,御用文房四寶一套。”
皇帝看了蕭寧珣一眼:“腿傷未愈,不必叩拜了。”
蕭寧珣於座上行禮謝恩。
“忠勇將軍蕭二,屢次護郡主於萬險之中,功不可沒。”
“升為四品明威將軍,加授雲麾尉,賜,黃金五百兩。”
“天機閣玄機使陸七,隨郡主出生入死,護主有功。封翊麾副尉,賜,黃金五百兩。”
陸七謝了恩,坐在蕭二身邊低聲問道:“翊麾副尉是個啥?”
蕭二一拍腦門:“回去我再跟你解釋。”
“私物坊主事馮舟,擢為工部侍郎,仍兼私物坊主事,賜,黃金五百兩。”
馮舟激動地連聲謝恩,退下來時差點被自己的袍角絆倒。
“靖海侯周錦華,雖曾附逆,念其迷途知返,開城門迎大軍入城,功過相抵,不賞不罰。”
周錦華山呼萬歲,戰戰兢兢地謝了恩,回到了座位上。
“陳浩,雖身在逆黨,然心向朝廷,又有九皇子進言,免其連坐之罪,封為奉恩將軍,仍留京中。”
陳浩重重叩首。
蕭傑昀看向白布羅:“龜茲國王白布羅,千里馳援,朕願與龜茲永結盟好,通關互市,世代不犯。”
白布羅接過程公公手中的國書,大咧咧地往懷裡一揣:“陛下痛快!往後我龜茲的駿馬啊,可著你們先挑!”
蕭傑昀微微一笑:“那朕便不客氣了。”
“鎮國嘉佑郡主,雖然年幼,然屢立奇功。”
“賜封為護國公主,食雙親王俸,賜金印紫綬。”
滿殿譁然。
郡主升為公主,乃是烈國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恩寵。
團團仰起小臉看向皇帝:“皇伯父,那我還能撿破爛嗎?”
殿中靜了一瞬。
隨即,蕭傑昀仰頭大笑。
皇帝暢快的笑聲在太極殿中迴盪,群臣皆笑了起來。
“能!”他走下玉階,來到團團身前,俯身將她抱了起來,“你不但是朕的護國公主,還是烈國仙使。”
“你想撿甚麼便撿甚麼,撿回來的破爛啊,朕賜你一座宮殿給你裝!”
團團咯咯咯地笑了:“謝謝皇伯父!”
萬家燈火在京城亮了起來,大街小巷打張燈結綵,熱鬧非凡。
一間最尋常不過的屋子裡,卻安安靜靜,只有一盞孤燈如豆。
柳歸雁獨自坐在床邊,呆呆地望著床上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玄色舊袍。
她輕輕撫過衣料的紋路,像是怕碰碎了它。
窗外傳來街坊鄰里的笑聲。
有人在哼唱著小調,有人在燃放著鞭炮。
孩子們在巷子裡追逐打鬧,腳步聲咚咚咚地跑過去,又跑回來。
她抬起頭,望著窗外那一片暖融融的燈火,嘴唇微微翕動。
“程郎,你聽見了嗎,他們都在慶賀呢。”
“慶賀甚麼呢?慶賀你不在了嗎?”
她抱起袍子,在臉上貼了貼,拿起一旁地剪刀,狠狠地剪了下去。
一刀接著一刀,片刻後,那件舊袍子便成了一堆碎布掉在了地上。
她望著一地的碎布喃喃自語:“我要讓他們全都給你陪葬。”
“程郎,黃泉路上,你慢些走,我很快就來了。”